《雪屋记》(3/4)
指明交姑娘。”包中无他,仅一信、一玉环。信极简:“沈姑娘妆次。案已平反,开春当有旨至。玉环乃家母遗物,赠姑娘留念。断云身许疆场,早有觉悟。唯念姑娘词中‘侍奉爹娘’之志,心甚敬佩。愿珍重。断云绝笔。”
玉环与那夜灯中玉坠,竟是一对。
冰卿不言不哭,妥帖收好,谢过来使,闭门三日。三日内,为父煎药,为母梳头,补屋修灶,如常度日。唯发间白发,三日内尽成雪色。
第四日晨,沈父接吏部文书,沉冤得雪,复为书吏,召还京师。阖村来贺,冰卿于人群中浅笑应答,周全礼数。夜深人散,方对父母拜倒:“女儿不孝,不能随侍入京。”
二老大惊。冰卿平静道:“林公子为沈家事奔波,今殉国而无后。其坟茔在此,魂灵无依。女儿愿留此守墓,以报深恩。”
沈母泣道:“我儿何至如此!你与他不过数面…”
“数面已尽一生。”冰卿抬头,白发映雪,眸清如水,“女儿非为儿女私情。昔公子问儿:‘冰愈厚,护下愈深’。儿今方悟,彼以身护边疆,是为大孝于国;儿愿守其志,是为全知己之义。父母之孝,在心安而非形随。”
二老知女志坚,涕泣允之。临行前夜,冰卿伏案作长信,尽述衷肠,与父母携往京师,呈于林府。
翌年清明,新坟前。
冰卿白衣白发,焚新词一阕。词末云:“君殉国,妾守义。一般冰雪心,两处清明祭。留云村里云长留,不到春风不肯逝。”
纸灰飞扬中,忽见坟侧生异草,茎透明如冰,顶开小花,色如丹霞——正似梦中冰下锦鲤之色。
第五章珠玑
十年转瞬。
留云村渐富,茅屋尽改瓦房,唯村西独留茅屋三楹,修葺如新。村人常见白发女子清晨扫径,白日教村童读书,黄昏于坟前静坐。女子不言自身事,村童亦只知称“先生”。
其间,京师屡有信来。沈父官至翰林编修,为女请旌表,旨下,封“贞义居士”,赐坊。冰卿辞坊不受,但求将御赐金帛散于村中孤老。
第十年冬,又有故人来。
来者乃当年送信老吏,现已致仕。见冰卿白发素衣,先是一怔,继而长揖:“姑娘大义,老夫近年方闻。今特来,有一物相赠。”
乃当年断云殉国前,托战友转交之铁匣。匣久存边关,去岁整修军库方现。
冰卿开匣,内无珍宝,仅一叠手稿。最上一页,字迹淋漓:
“《冰髓词》第九十九首,为沈氏冰卿补遗。”
下为小序:“余知冰卿志洁,必守此村。故作此词,藏于边关。若得重见,当在十年后。其时当悟:守墓是孝,然孝有大小。小孝守坟茔,大孝守其志。余志在边疆安定,卿若真知我,当代我观这山河无恙。”
词曰:
“天寒冰厚十年心,卷雪茅屋已作尘。
春冷蓬门开万朵,草露垂珠总是恩。
吞悲凉透成温玉,欢爱销沉道始真。
暗惜留云云自在,侍奉山河即奉亲。”
冰卿捧稿,十年不曾滴落的泪,此刻倾盆。泪落稿上,墨迹竟不晕,反显金光——原来墨中调有金粉。
老吏道:“林公子当日嘱托:若姑娘十年仍在,方予此匣;若已离去,则焚之。”
冰卿向北方再拜。次日,将村塾托于邻人,收拾行囊。村人惊问何往,但笑不答。
是夜,她最后一次为坟茔培土,轻声道:“君命我观山河,妾当从之。自此,足跡所至,皆是奉君;眼目所及,俱为祭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