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霜髯录》(3/6)
,面色凝重,“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,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,尸骨无存。”归途中,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:“山长如何知晓?”
“苔藓颜色鲜绿,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。水声空洞,说明下面是空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陆晦指着天际,“你们看那些鸟。”
众人抬头,见一群山雀掠过,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,绕道而行。
“鸟雀不敢低飞处,必有不测之渊。”陆晦说,“天道示警,往往在不经意处。读书如此,做人亦如此——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,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。”
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。水不大,但清澈甘甜,足够书院度过旱季。回书院的路上,章明之回头望去,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,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
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——不汹涌,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、持续地涌流,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。
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。
那年朝廷开恩科,章明之本欲赴考,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。章明之不解,陆晦只说了一句:“瓜熟蒂自落。”
然而没等到瓜熟,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。
是夜里起的火,从厨房开始,迅速蔓延。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,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。他踹开窗跳出去,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——是李文,前日染了风寒,住在隔壁。
章明之想也没想,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,又冲了进去。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,火星四溅,他摸到李文的床铺,背起人就往外跑。刚到门口,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——
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,回头时,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,蓝袍瞬间燃起火焰。
“山长——!”
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,如何抬出陆晦,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。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,还在问他:“文儿...可好?”
李文只是擦伤,陆晦的右腿却断了,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。
郎中接骨时,陆晦咬着木棍,额上冷汗如雨,却一声不吭。章明之跪在床边,泪水模糊了眼睛:“学生...学生该死...”
陆晦吐掉木棍,虚弱地笑了笑:“傻孩子...书院烧了可以再建,人没了...就真没了。”
“可您的腿...”
“腿断了,心没断就好。”陆晦望着帐顶,忽然问,“明之,你可知我为何名‘晦’?”
章明之摇头。
“家父取的名字。晦者,暗也,隐也。月有晦朔,人有显隐,此天道之常。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,后来才懂——晦不是结束,是积蓄。月晦之后方有新生,人晦之时,往往是最接近天道的时刻。”
陆晦的腿终究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。书院烧了大半,学生们在废墟上搭起茅棚,一边读书一边重建。章明之日夜劳作,手上又添新伤,心里更是压着一块巨石——若不是为他,陆晦不会受伤。
一个雨夜,章明之在陆晦房前长跪不起。
“学生愿终身侍奉山长,以报救命之恩。”
陆晦推开窗,雨丝飘进来。他看了章明之很久,忽然问:“我救你,是为让你困在此地吗?”
章明之一怔。
“明之,你抬头看。”陆晦指着夜空,雨雾朦胧,不见星月,“你看不见,但它们就在那里。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“可是书院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