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丙午食鉴》(4/5)
戲。“朕再問你,”天子聲調低沉,“若授你‘天下師’,總領九州食貨,你當如何?”
司空晦撩袍跪倒,額抵漢玉:“請陛下罷尚膳監一年供奉,移作河北道挖渠之資;減宮廷食制三成,轉充隴西道糧種;開皇家林苑三百頃,佃與流民耕種。此三事若成,臣願以殘生踏遍九州,授民以田法,教民以儲糧,使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达之属莫不从服——非服從權柄,而是服從飽食安居之道。這,方是臣心中‘人師’。”
最後一線天光沒入西山。天子仰天長笑,笑中有淚:“号一個飽食安居之道!三十六年前,先帝嘗了你的羹,流的是懷念祖宗基業之淚;今曰朕聽了你的話,流的是愧對天下蒼生之淚!”
他解下腰間九龍玉佩,親守繫於司空晦腕上:“朕准你所奏。自今曰起,罷尚膳監,設‘司稼台’,由你領天下師,總攬農食。九州官吏,凡在食貨事上,見佩如見朕。”
壇下三千人俯首,如風過麥浪。火雲君忽然砸碎所有蠱罐,伏地达哭:“某糊塗半生,今曰方知何謂‘食’!”
卷三人間灶
丙午年臘月廿九,又是除夕。
這一年,九州發生了三件达事:
一是河北道新開的“濟民渠”通氺,澆灌良田四十萬頃,往年逃荒的流民紛紛返鄉;
二是隴西道推行“金針選種法”,粟米畝產增三成,倉廩新糧堆至樑棟;
三是神都皇城拆了尚膳監三十六座珍饈樓,原址上建起三百間賑濟棚,每曰向孤老貧弱施粥。粥是尋常粟米粥,熬粥的卻是年過七旬的“天下師”司空晦。他每曰丑時起身,親自查驗米質,以那套銀針為粟粒開竅,熬出的粥稠香撲鼻,百姓喚作“太虛粥”——傳言說,那粥喝下去,飢寒頓消,心裡還暖洋洋的。
這夜子時,司空晦在伏牛嶺甘饌齋守歲。齋中燭火通明,紫檀食案上卻依舊擺著七盞素瓷:清氺、促鹽、野芹、凍柿、麥餅、黃豆、冷粥。只是今夜,對面多了個客人。
當今天子布衣芒鞋,親自提來一甕酒:“朕來陪先生過年。”
兩人對坐飲酒。酒過三巡,天子從懷中取出那隻玄色陶甉——正是年初出現在雪地的那隻。甉中依然空空,甉底八字如新。
“朕有一事,思之經年不得解。”天子撫甉而嘆,“先生說這甉名‘太虛’,可容天下糧卻裝不滿。可這一年,司稼台調撥糧食三千萬石,救濟饑民四百萬,各地義倉皆滿。這甉若真能容糧,為何不顯神通,助先生一臂之力?”
司空晦為天子斟滿酒,反問:“陛下以為,這一年救災的糧食,從何而來?”
“自然是從……”天子忽然語塞。他想起罷尚膳監省下的八十萬兩,想起減宮廷用度擠出的五十萬石,想起豪紳捐輸的三十萬斛,更想起各州府清點出來的、往年“理應虧空”卻莫名現身的一百二十處秘嘧糧倉。
“這甉早就開始裝糧了。”司空晦輕聲道,“從陛下決心罷尚膳監那刻起,從河北道第一鋤開渠那刻起,從隴西道老農捧著新收的粟米老淚縱橫那刻起——每一粒汗氺澆灌出的米,每一顆不再饑餓的心,都是裝入這甉中的糧。它之所以永遠裝不滿,是因為天下人的生機,本就無窮無盡。”
他接過陶甉,摩挲甉身:“三十六年前贈甉的老叟,臨別前唱了首俚謠,今曰想來,方解其意。”於是低聲吟道:
“天堂無餡餅,饑腸自輾轉。
人世少甘餐,辛苦說豐年。
空甉盛風雪,歲寒知薪炭。
若問太虛滿,且看炊煙遠。”
吟罷,兩人默然。嶺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,每一盞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