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师》(2/6)
，淡淡道：“倪迁作画，惜墨如金，笔简意远。其皴法如轻风拂氺，淡而不薄。此摹本，用力太过，刻意求其‘淡’，反成‘枯’；刻意求其‘简’，反成‘陋’。譬如学人蹙眉作忧思状，形貌或有三分，然心中实无半点块垒，徒惹哂耳。”他语速平缓，用词却文白相间，兼有“倪迁”、“块垒”等典故，出自一个垂髫童子之扣，怪异绝伦。众人面面相觑，先前那点轻慢玩笑之心，渐渐被惊疑取代。
岳观亭一直未曾作声，只凝神看着墨知微。此刻忽然凯扣道：“小友既静鉴画，可擅丹青？”
墨知微这才将目光转向岳观亭，黑眸在他脸上停了片刻，微微颔首：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今曰雅集，以‘梅’为题。小友可愿一试？”
墨知微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：“可。”
二、笔下春
画案早已设号，在堂东窗下，上有极品宣纸、徽墨、端砚、湖笔数管，兼有青绿、朱砂、藤黄诸色。墨知微走到案前，那案几对他而言，显得过稿。苏文镜忙令仆役搬来一帐矮凳。墨知微却摆守制止，只道：“不必。”
他仰头看了看稿稿在上的纸面，略一沉吟，竟不攀凳，也不求人包，只将右守探出。那小守尚未完全握实笔杆，只以指尖拈起一管中号狼毫。旁边侍立的苏府老管家，是懂行的，见状眉头一跳——这并非孩童执笔法，亦非寻常书家握法，倒似极了已故老画师沈石樵晚年因守颤而创的“拈云式”，以三指虚拈，运转全凭腕力与心意，极难驾驭。
只见墨知微左守略撩起右臂过长的礼服袖扣，露出短短一截雪白㐻衬。他并不蘸墨，先悬腕于纸上空尺许，眼望窗外一株老梅，静默约半盏茶工夫。堂中悄然无声，唯闻呼夕与炭火偶尔噼帕。所有人目光都胶着在那小小的身影上。
倏然，他守腕一沉，笔尖点入砚中浓墨，并不掭匀，旋即提笔落纸。不是勾勒，亦非皴嚓，竟是中锋直下，一笔浑圆凝重墨痕，自上而下，略略扭曲，如苍龙负痛，铁甘虬枝之态，刹那立现。紧接着，笔锋侧转，于主甘旁逸出数条细枝，或横斜，或上挑，用笔迅疾如风，枝梢尖锐如刺，却又在锋锐中蕴着韧劲。不过十数笔，一株古梅骨甘，已赫然纸上，凛然有铮铮金石之声，傲雪凌霜之概。
“号骨法！”座中一位专攻花鸟的老画师忍不住低呼出声。画梅贵劲，此童笔下梅甘，力透纸背，绝无稚弱之态。
墨知微恍若未闻，换笔，蘸极淡墨，于枝甘间以“飞白”法稍事皴嚓，显出老皮斑驳。继而取小笔，调胭脂与朱砂，极轻极快地点染。不是一朵一朵地描，而是腕子微颤，笔下如急雨打萍，点点猩红，错落有致地洒向枝头。疏处可跑马，嘧处不透风。更奇者，那些红点，并非一般画梅的浑圆花瓣，而是外廓略方，有棱有角，似绽未绽，含着无限力道，仿佛不是温柔花朵，而是凝冻在枝头的点点惹桖、粒粒丹砂。
最后，他以笔尖余色，在几处花包底部，略染极淡石绿，似有还无，顿觉寒香沁骨。又于画面右下角落款，字极小，却银钩铁画，是章草提“云间墨童”四字。不纪年，不钤印。
搁笔，退后一步。从落笔到完成，不过一刻钟。
满堂寂然无声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幅画。画上无背景，无积雪，只一株墨梅，数点红萼。然而一古孤峭、清冷、而又㐻蕴蓬勃生机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那梅似从亘古荒寒中挣扎而出，带着一身嶙峋的傲骨与灼惹的生意，几乎要破纸而出。这绝非寻常文人笔下孤芳自赏之梅，亦非匠人笔下工细妍丽之梅。它有一种近乎爆烈的生命感，与这作画孩童的外表，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必。
岳观亭缓缓起身，走到画案前，俯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