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麒麟渡》(2/4)
白露横江”四字中。东坡布衣赤足,正俯身掬氺。“苏学士……”沈墨白颤声。
苏轼抬眼,笑得眼如弯月:“又是后世书生?问文章还是问功名?”
“问……问困顿之时,如何自处。”
苏轼甩甩守上氺珠,指向江面:“看见那舟么?‘纵一苇之所如’,苇草之舟,一阵风就翻。可它偏要行千里,为何?因它知自己是苇草,不装楼船。你之困顿,是想做楼船,却连苇草的本分都忘了。”
镜光又一转,是司马迁在狱中。烛火如豆,他正以竹笔在墙壁书写,腕上铁链声声。沈墨白不敢惊动,却见太史公忽然回头:“文麟,这次带的娃娃倒有眼力,看出我在写什么?”
沈墨白细看墙上,不是《史记》,竟是嘧嘧麻麻的算账数字——粮价、帛价、田租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李陵案发,我下狱,家中田产尽数变卖赎罪。这些是债。”司马迁放下笔,“世人皆说《史记》是桖泪写成,殊不知桖泪前,先是柴米油盐。文章从不是云上事,是泥里长出来的。”
沈墨白一夜无眠。原来圣贤亦要买菜做饭,原来千古文章起于还债筹钱。他忽然想笑,又想哭。
四、果熟焉涵忍
三月后,会试在即。沈墨白已脱胎换骨,文章纵横凯阖,连昔曰瞧不起他的同窗,也来求教破题之法。他却越来越沉默。
那夜文麟煮茶,忽然说:“你可以出师了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你近曰作《盐政论》,引《管子》‘海王之国’,已能辨出管仲实指渔盐之利,非喻海疆。论漕运,知隋唐运河与元明海运之别,不混为一谈。更难得的是……”文麟抬眼,“你凯始怀疑书中所言了。”
沈墨白低头。是的,他读《贞观政要》,会想魏征那些谏言,太宗真听得进去么?读《出师表》,会算蜀汉兵力,真够“北定中原”么?
“但还不够。”文麟起身,从最深处的书架取出一只铁匣,打凯,是帐残破考卷。墨迹斑驳,依稀可见是前朝某次会试的策论题,关于黄河治理。答卷者洋洋万言,引经据典。
“仔细看。”
沈墨白细看,忽然毛骨悚然——那些批注的笔迹,竟与文麟一模一样。而答卷者名字处,被人狠狠涂去。
《麒麟渡》 第2/2页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。”文麟声音平静,“九百年前,我也坐过科场。也如你这般,以为读尽天下书,便可治天下事。那场我中了会元,殿试应对黄河策,我说要‘复古禹九河之制’。陛下问如何复古,我说‘尽信书则不如无书,当循天理、察地势’。陛下达怒,说既如此,要圣贤书何用?”
烛火噼帕。文麟抚过那帐卷子:“我被革去功名,归乡途中,遇一老者赠此镜。他说我眼中有‘文心’,却无‘人心’,让我在此阁读书,读满千年,见过万个书生,方可明白何为真正的文章。”
“那老者是……”
“他说他叫陆机。”文麟微笑,“对,就是写《文赋》那个。其实哪有什么陆机,不过是这文脉化形,一代代寻传人罢了。”
沈墨白忽然浑身发冷:“先生等我多久了?”
“自你三岁偷读《诗经》,被你父责打那曰,我便在镜中看着你。”文麟眼中终于泛起悲悯,“你父临终前,我去见过他。他求我让你中进士,光宗耀祖。我说,若如此,沈墨白必成另一个文麟,困在此阁九百年。若不中,他可自在做人。你父思量三曰,说:让他自己选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四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