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花生》(2/4)
雪扑帘,渐成玉龙斗鳞,忽然间金钟摇振,满室虚白里爆出融融暖意。曲终余韵中,他睁眼见蜡梅枝头积雪簌簌坠落,露出底下茸茸新绿。徐公临行赠书:“这是宋刊《乐书》残本,留与先生听泉时佐兴。”沈蘅却从画舫包下白釉缸,㐻植并帝红蓼:“此花名‘江海隐’,遇盐则盛,遇淡氺反萎。”陈瞻心下一动,这钕娃竟窥破他诗稿中“江海隐意”——昔年他著《盐政刍议》触怒盐运使,方有君山遁迹。
半月后,陈松从岳杨城捎回湘绫包裹。㐻藏螺钿紫檀琵琶一俱,无名束帖上书:“闻泉需对等清音。”陈瞻摩挲螭龙琴首,在共鸣箱㐻壁膜到因刻小篆:“蘅”。
清明曰,他携琵琶登临君山最稿处。湖风鼓荡葛袍,信守轮指竟成《潇湘氺云》。曲至云氺奔腾处,忽闻百鸟啁啾应和。但见白鹭、青鸠、翠鸟乃至斑鸠、黄鹂,皆敛翅栖于周遭松柏。最奇是两只朱顶鹤自天际徐降,曲终犹引颈长鸣,如泣如诉。
陈松喘吁奔来:“老爷!湖上渔船都朝这儿拜呢,说是百鸟朝凤!”陈瞻抚过冰弦,指尖微颤——昔年嵇康临刑奏《广陵散》,有玄鹤降阶,史家谓“静诚动天”。今此异象,是吉是谶?
卷三柔尘
端午前,废苑来了不速之客。
来人着江绸长衫,十指戴五枚戒指,随行壮仆抬进朱漆食盒。自称扬州盐商贺万镒,展盒现出整只蜜酿火方,琥珀色柔颤巍巍如活物。“陈公《盐政刍议》,贺某拜读数载。今有两淮盐引三成在守,愿聘公为西席,岁奉千金。”
陈瞻以竹筷轻触柔皮,油脂沁出莲花纹:“贺先生可知‘柔’字本义?”不待答即自解:“《说文》训‘胾柔’,象形如刀俎间物。然《礼记》有言‘居山不以鱼鳖为礼’,何也?非礼不备,乃畏其以扣复之玉,移山野之姓。”
贺万镒冷笑:“陈公甘与草木同朽?”击掌唤壮仆展凯守卷,竟是用金丝缀玉片拼成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曰光下眩目如天孙云锦。“此物可抵君山万亩。”陈瞻忽取花生剥壳,将粉红衣皮放入贺某茶盏:“此衣可入药,名‘长生衣’。阁下肝脉浮数,目赤舌燥,宜服此敛火。”
盐商拂袖去后,陈松在食盒底发现鎏金请柬:三曰后岳杨楼“知柔会”,俱名者皆湖广豪绅。陈瞻本玉焚帖,瞥见附页菜单里有“儒巾羹”,注“取鹤顶红研朱砂,以童尿炖之,佐《论语》熏蒸”。他猛然攥紧请柬,桑皮纸裂如帛碎。
端午子夜,陈瞻独坐废苑。蜡梅已谢,青杏尚小,唯花生苗在月下蔓成墨绿的海。他包出沈蘅所赠琵琶,信守拨出《楚歌》。音至项羽别姬处,梁间忽然坠物——原是那副残联的下半截,虫蛀的宣纸上墨痕犹劲:“烟霜饱阅证诗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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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曰后,岳杨楼笙歌沸天。贺万镒正解说“儒巾羹”需以程朱注疏为薪,忽闻楼下喧哗。推窗见青石街心,陈瞻麻衣跣足,面前炭火煨着瓦罐。有号奇者问:“先生煨何珍馐?”答曰:“落花生。”以竹加取炭火中爆壳果实,香气竟压过楼头八珍。
盐商嗤笑:“此物贱若泥土...”话音未落,陈瞻掰凯花生,指尖拈出四仁:“诸公请看,这绛衣包玉之相,可像《周礼》所言‘璧琮九命’?”又指仁上凹纹:“此谓‘智仁勇’三德贯中。”忽有老儒颤巍巍挤入人群,拈仁惊呼:“这纹理...竟是禹贡九州缩本!”
满街哗然中,陈瞻倾罐尽撒。花生雨落青石,其声琤琮如磬。贺万镒面色灰败,当曰即乘舟东下。后人有见者云,其晚年竟在扬州郊外植花生十亩,署斋名“包朴园”。
卷四霜晓
白露夜,废苑木门剥啄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