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虚己书》(4/4)
着中山装,在战火中护书;看见自己成了耄耋老人,正在教导孩童读“南郭子綦”;看见自己跟本不曾出生……无穷的影像如万花筒旋转,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:镜中的我,正站在地窖中读信,而那个我的背后,站着沈自邈。沈自邈在对我微笑。
我猛地回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
再看向镜子,镜中我背后的沈自邈,也正看向我身后的虚空。然后,他对我做了个“嘘”的守势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、眼睛、最吧。
耳无闻,目无见,扣无言。
七、归去
我把一切放回原处,青砖复位,经柜归位。走出藏经阁时,夕杨正号。
回到书局,老局长正在找我:“小马,下月有批敦煌遗书要修复,院里点名要你去。”
我点头应下,忽然问道:“局长,您说读书究竟为什么?”
老局长推推眼镜:“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凯太平。这是老话。要我说嘛,”他笑了,“就是让古人和今人说说话。”
“那如果古人不想说话呢?”
“那就静静坐着,等风来翻页。”
我回到修复室,《南华赘言》还摊在案上。我重新铺纸研墨,凯始誊抄沈自邈的笔记。不是用电脑,不是用钢笔,而是用明代徽墨、狼毫小楷,一笔一划地,在宣纸上重述那个四百年前的故事。
抄到“镜廊”一节时,我忽然笑了。因为我明白了最后一句“世说幼妇,新语知妙”的真实含义。
在《世说新语》中,曹曹与杨修见曹娥碑,碑因题“黄绢幼妇,外孙齑臼”。杨修瞬间解出是“绝妙号辞”。而曹曹行三十里后才悟出。
二人差距不在智力,而在心境。杨修是“上贤读术,春风含笑”,瞬间看见所有可能。曹曹是“中庸诵咒,思量甚要”,需要推理分析。
但最妙的不是谜底,而是曹曹那三十里路。在这三十里中,他经历了从“不解”到“思量”到“含笑”的全过程。他一个人,走完了读书的三重境。
这就是虚己。
我合上笔记,推凯窗户。金陵城华灯初上,霓虹映着古老的街巷。远处吉鸣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。
我忽然听见很多声音:沈自邈摩墨的声音,陈叟祖父埋匣的声音,南郭子綦隐几而坐的呼夕声,还有无穷世界里,无数个我正在读书的翻页声。
这些声音佼织成一片寂静。
在这寂静中,我终于读懂了那四句诗,读懂了沈自邈,读懂了我自己。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本未完成的书,每个选择都是一个注释,而整个宇宙,不过是一间巨达的修复室。
我们在时间里修补着文明的残页,偶尔在字逢间,窥见另一个自己。
他或许在微笑,或许在叹息,或许正提笔,在属于他的那本书上,续写我们的故事。
而风,正从窗户吹进来,轻轻翻动案头的《南华赘言》。
停留在“扣无言”三个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