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无名骨(1/4)
弃明投暗。
短短四个字,如同一滴雨水猝不及防砸入盛夏沉寂的莲池,惊醒了满院昏沉燥热。
卫枭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。他缓缓侧过头,漆黑的眼底翻涌着近乎神经质的猜疑与探究,裹挟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这四个字从公孙厄嘴里说出来,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要来得荒谬。
朝堂上,卫枭是宦官之首,是天子近臣,是无数人眼中最该千刀万剐的奸佞。而公孙厄出身名门,乃清流砥柱,断狱肃贪之名天下称颂。
这样的人,说要弃明投暗。
简直荒谬的可笑。
卫枭的脸浸在书房半明半暗的光影里,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底下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。他缓缓启唇,语气讥讽,听不出喜怒:
“公孙大人的意思是,打算违背平生志向,屈身投入我一个阉人的手底下?”
公孙厄并未回答。他垂眸睨着卫枭的侧脸,忽然笑了笑,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:
“我的平生志向是什么,督公未必知道……”
只有神佛知道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句话太过认真,让人猜不透背后藏着怎样绵长的心事。
卫枭所有的冷嘲热讽都猝不及防被这一句堵在喉间,一时竟忘了接话,整个人陷入短暂的怔神。等他好不容易从这阵失神里抽身清醒,公孙厄却已经悄然退开半步。
那人依旧眉眼温淡,方才剖白心事的情绪尽数敛回眼底,又变回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,唯一不变的就是唇边浅淡的弧度:
“我知督公定然不信,不过来日方长,是真是假自有分晓。”
他语罢当着卫枭的面,右手微抬,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物件。方才卫枭失神之际,他竟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取走了桌上摊开的包袱。
“密信已呈,这堆焦骨留之无用,我便替督公处置了。”
卫枭没有开口阻拦。
他站在原地,藏在袖中的手无声攥紧,冰冷的视线盯着公孙厄,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缓步退出了书房。
午后热气未退,闷得人大汗淋漓。
方守廉已经在门外候了半柱香的功夫。但因为督公还在书房见客,他也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台阶下面。汗珠顺着眼皮子滚落,蛰得眼睛生疼,他一面抬起袖口胡乱擦拭,一面惴惴不安猜测着督公让自己来此的目的。
是福?是祸?
是生?是死?
就在方守廉心神不宁之际,紧闭的书房门忽然被人拉开,一抹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出。他吓了一跳,连忙垂袖站直身形,还以为是卫枭亲至,然而当看清那人的脸时,他的脑子“嗡”一声炸开了。
公孙厄?!
这个活阎王怎么会在督公的书房里?!
谁不知道此人掌刑察之职,监闻百官,有先斩后奏之权,这些年被他摘了乌纱帽的地方大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他与督公这等权宦一党向来势如水火,怎么会从督公的书房里走出来?
方守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,大脑一片空白,连招呼都忘了打。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公孙厄步下台阶,等人走到跟前了,这才哆哆嗦嗦吐出一句话:
“公……公孙大人……”
公孙厄早就瞧见了他,目光淡淡一扫,似笑非笑打了声招呼:“这不是方道台吗?你身兼两淮盐运之责,此刻不在扬州驻扎,怎么反倒来了京城?”
此人乃是正四品的两淮盐法道,平日没少从盐税上贪污银两,上供打点。虽然胆小如鼠,却极会敛财,又精通人心,颇识时务,乃是卫枭的心腹之一。
公孙厄正在查的那桩灭门案,与他多少也沾点关系。
方守廉做贼心虚,只觉这话里字字都藏着弦外之音。他苍白的脸上勉强堆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拱手道:
“公孙大人好记性,下官此番回京,是恰逢三年述职之期。因早年在宫里当差时与督公相识,勉强算得上几分故交,所以特来登门拜访……”
他一面说,一面偷偷拿眼觑公孙厄的脸色,见对方神情淡淡,既不追问也不接茬,心里反倒更没了底。犹豫再三,到底还是壮着胆子试探道:
“倒是公孙大人您……怎么也在这儿?”
心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