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、南去的马帮(2/2)
也看不出石室塌过、井口喷过黑烟、铜钱落过地。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,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,吹得鬼针草往南倒。
“先找到我师父说的那个‘该去的地方’。”陆九喧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。他顿了顿,左手按了按胸口,铜页账册在怀里硌着肋骨。“然后,把账算清。”
阿依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骨哨,三枚哨子并排躺着,哨口朝外。最左边那枚忽然动了一下,哨身轻轻震了震,发出一声极短的哨音,像风吹过石缝。声音很轻,但阿依听见了。她把手腕翻过来,哨音已经停了,哨口方向对着南边。
“又响了。”阿依说。她没看陆九喧,眼睛盯着南边的矮松林。松林里光线暗,树冠挨着树冠,看不清里面的路。
陆九喧把枣红马的缰绳抖了一下,马耳朵竖起来。他左手从腰间抽出桃木法剑,剑身铭文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,他把剑插回腰间,剑柄朝前。右手在长剑鞘口按了按,鞘口铜箍有些松,他用拇指顶了两下,顶紧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老葛的骡子走在最前面,蹄声闷,一步一陷。赵小婉坐在他身后,两只手没松过他的衣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铜钱烙印里的细线还在,指向南边。她把掌心合拢,攥成拳。
马队进了矮松林。松枝低垂,扫过头顶,针叶落在肩上。陆九喧骑在枣红马上,背囊里的铜球震了一下,两颗同时震,隔了几息又震一下,节奏很慢,像两颗心脏在轮流跳。他左手伸到背后,隔着粗布按了按背囊,铜球的热度透出来,一颗烫掌心,一颗温指腹。
阿依策马跟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陆九喧能听见。
“那串脚印没有回程。”她说,“新首领被封印了,但哀牢山深处还有更多独脚在聚集。它们往南走,是回老巢。”
陆九喧没回头。枣红马踩过一截倒木,蹄子陷进腐木里又拔出来,木屑粘在蹄铁上。他右手把缰绳往左带了带,避开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树。树杈上挂着一片破布条,灰白色,被风吹得翻卷。他多看了一眼,布条边缘有铜钱大小的锈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马队穿过矮松林,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,沟底铺满鹅卵石,石面上长着青苔。老葛的骡子踩上石头时滑了一下,他拽住缰绳稳住,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婉。赵小婉没出声,手还攥着他衣摆。老葛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,在骡子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,骡子重新迈步。
陆九喧策马下到溪沟里,鹅卵石在蹄下滚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野人谷方向,谷口已经被松林挡住了,看不见藤蔓,也看不见谷口那片鬼针草。只有哀牢山主峰还在云层里,山巅位置有一道微光闪了一下,极短,像铜镜反光。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息,光没了。
阿依策马跟上来,青灰马在鹅卵石上走得稳,蹄子落下去时脚踝不打弯。她手腕上的骨哨又响了一声,极轻,哨口依然朝南。她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指腹在绳面上蹭了蹭。
“到了哀牢山,你找的那个地方,有名字吗?”她问。
陆九喧把左手伸到背后,按了按背囊。铜球还在震,节奏没变。他收回手,在鞍桥上握了握,指节泛白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师父管它叫‘账房’。”
马队出了溪沟,重新踏上土路。路面上的碎石被马蹄踢开,滚进路边的草丛里。老葛的骡子走在前面,赵小婉坐在他身后,掌心那道铜钱烙印的细线指向前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细线比刚才亮了一点,像铜丝被擦过。
马帮的铃铛还没挂,但老葛从鞍袋里摸出一串铜铃,挂在骡子脖子下面。铃铛响起来,声音在松林里传开,一下接一下,节奏和铜球的震动合上了。陆九喧听着铃声,把缰绳往南带。枣红马迈开步子,蹄声和铃声叠在一起。
远处哀牢山主峰隐入云层,山巅的微光没再亮。马队消失在南方密林里,铜球在陆九喧背囊里轻轻震动,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阿依策马跟上,手腕上的骨哨没再响,但哨口始终朝着南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