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、师妹的铜钱(2/2)
到第一辆马车前,把车辕上松开的麻绳重新紧了紧,绳结还是单结加反扣,和之前接绳的手法一样。
阿依把骨哨收回怀中,骨哨裂口刮过她掌心,留下一道白痕。她走到陆九喧身边,药囊带子上的铜扣碰了一下他腰侧长剑鞘,铜扣弹开,在鞘上留了一个浅印。她低头看那个印子,伸手抹了一下,抹不掉。“你师父的魂魄散尽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茶砖受潮了。
赵小婉蹲在第二辆马车旁边,把油纸包重新打开,铜页散页最上面一页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,露出底下“紫禁城营造司”几个墨字。她左手食指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,结了一层薄痂,痂面有铜绿色。她把散页重新包好,油纸四角折进去,压紧,塞进怀里。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,她扶住车厢板,车厢板上的铜钉锈得发黑,钉帽边缘那圈蜡泪被太阳晒软了,粘在她指腹上。
毒娘子把三辆马车的辕绳全部检查了一遍,走到陆九喧面前站定。她灰白瞳孔里的黑点重新开始转动,转得很慢,像水底的石子被暗流推着走。“天亮前得走。驿站东边三里有个独脚庙,庙里供着独脚五郎的泥像。赵四的魂还在庙里,他女儿要是跟来,得先过那一关。”她偏头看了一眼赵小婉,赵小婉正低头抠指腹上的蜡泪,没抬头。
陆九喧把左手攥紧,掌心烙印里的铜钱纹路硌着指骨,他松开手,掌纹里那条暗红细线已经隐入皮肤下,看不见了。他走到驿站洞口,一线天光从头顶石缝漏下来,照在左手掌心,烙印裂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铜绿色痂。他盯着那层痂看了三息,把拳头攥起来,痂面裂开一道细纹,渗出一粒血珠,血珠凝成一行小字:“还债。”他松开拳头,血字被掌纹吞回去。
阿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药囊带子上的铜扣又碰了一下长剑鞘,这回没弹开,扣在鞘上。她没动,铜扣就挂在那里,晃了两下,停住。毒娘子已经走出驿站,麻衣背影被窄路口的藤蔓吞了一半,她左手腕灰白疤痕上钻出一根新根须,比之前的细,在风里晃了一下,缩回去。古道上的积水映着四个人的影子,影子被一线天光拉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赵小婉最后一个离开驿站。她走到洞口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辆马车,车厢板上那根铜钉的钉帽上,她指腹留下的蜡泪印子还在,被太阳晒得发亮。她转过身,布鞋底踩在湿泥地上,发出湿布拍石板的闷响,一步,两步,三步,追上前面的影子。
毒娘子走在最前面,每走十步偏头看一眼左侧山壁。山壁上凿着方孔,孔里填着碎石,碎石缝里长出一簇鬼面花,花盘朝着古道方向,花瓣边缘卷曲,枯了一半。她走过时袖口擦过花盘,花盘晃了晃,掉下两片枯瓣,落在她脚印里,被泥水浸透。
陆九喧走在队伍最后,右手按在腰间长剑鞘上,拇指顶住剑格,剑格铜纹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泥,他用指甲抠出来,弹掉。古道上的风从背后推着他走,风里夹着茶砖碎末和铜粉的气味,他吸了一口气,铜粉味钻进鼻腔,在喉咙里留下一丝甜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,铜绿色痂面下,师父面容的轮廓隐隐约约还在,像嵌在皮肉里的暗纹,随着脉搏一跳一跳。
前方毒娘子停住脚,偏头看左侧山壁,山壁方孔里那簇鬼面花后面,露出一截断掉的麻绳,绳头系在孔内碎石上,绳身垂下来,末端打着一个单结加反扣。毒娘子伸手把绳头从碎石里扯出来,绳身带出一块泥,泥里裹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空壳,壳面布满蜂窝状小孔。
她把空壳托在掌心,转过身,对着陆九喧举起手。空壳里钻出一根极细的根须,在风里卷了一下,指向北方天际线。那里有一座孤塔的轮廓,被暮色压得只剩一个尖顶。“妙峰山。”毒娘子说,声音被风削掉一半,剩下两个字落在古道上,被积水吞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