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0、铜钱入格(2/2)
边缘渗出一粒血珠,血珠滴在暗格底板上,被铜钱方孔吸进去。铜钱震了一下,方孔里透出一线金光,金光顺着暗格底板那行刻字走,把刻字笔划里的干渍照得发亮。
暗格合拢。铜钱嵌入暗格中心,铜面与底板齐平,方孔正对底板浅凹。匾额背面那道裂痕开始愈合,裂口从两端往中间收,黑血干壳重新合拢,表面那层暗沉的光慢慢褪去,变成普通木纹。独脚五郎君的怒吼从匾额后传出来,声音闷在木头里,像有人拿拳头擂棺材板。怒吼持续了十几息,然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地底,连震动都停了。
陆九喧把阿依抱在怀中。她嘴唇发白,下唇那道竖纹比刚才更深,白得几乎透明。骨哨残片从她手中滑落,断口处的金边已经灭了,残片落在地砖上,碎成粉末,粉末里混着几粒极细的金色碎屑,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。阿依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头微微蜷着,掌纹里那道口子已经不出血了,口子边缘发白,像被水泡过很久的纸。
周铁山从殿柱旁站起来。他左手撑着柱子,右手攥着铜牌,指关节还是泛白,但虎口那截麻绳头已经掉了,伤口上敷的草药渣干成一层绿壳。他低头看铜牌,铜牌表面的刻痕消失了,变成一面光洁的铜镜,镜面映出殿顶横梁上那道黑血冲出的沟,沟沿的灰浆还在往下滴。周铁山把铜镜翻了个面,背面也光洁,什么也没有。他抬头看陆九喧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把铜镜塞进怀里。
毒娘子站在殿门口。她右手腕上的鬼面花根须重新长出来,从腕骨往手背爬,但颜色从黑色变成白色,根须尖端透出极淡的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根须,左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手腕。殿外的风钻进来,吹动地砖上的香灰,灰面起了一层细纹,从殿门口往殿内蔓延,漫过碎成粉末的骨哨残片,漫过周铁山脚边的草药渣,漫到暗格下方的地砖上停住了。
陆九喧将阿依背起来。她下巴搁在他肩头,呼吸很浅,吹在他耳廓上,一下一下,间隔越来越长。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,偏头看毒娘子。毒娘子侧身让开路,右手拢回袖子里,左手搭在右腕上,指头在腕骨上叩了一下。
“铜镜给我。”陆九喧说。
周铁山从怀里摸出铜镜,递过去。陆九喧用左手接住,铜镜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额角有灰,颧骨上蹭了一道黑血干渍,嘴唇干裂。他把铜镜翻面,背面光洁,什么也没有。他把铜镜塞进怀里,咬住腰间长剑的铜柄,腾出右手,双手同时抽出桃木法剑与腰间长剑,剑尖指向南方——哀牢山的方向。
殿外,七星连珠的夜空正在褪色。七颗星从斗柄开始暗下去,一颗接一颗,暗到第三颗时,东方露出鱼肚白,白线从山脊背后漫上来,漫过树梢,漫到太和殿的檐角。檐角上挂的铜铃被晨风吹动,响了一声,很短。
阿依在他背上低声说:“我哥的骨头还在我怀里——他自由了。带我回家。”
陆九喧点头。他咬着长剑铜柄,没说话,铜柄在齿间硌了一下,他偏了偏头,迈步向南。
毒娘子跟在后面,脚步比刚才慢。她走过殿门槛时靴底蹭了一下门槛木沿,木沿上积的灰被蹭掉一道,露出底下的旧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旧漆,没停步。
铜镜在陆九喧怀里贴着胸口,镜面被体温焐热。镜面角落浮现出一行小字,字口极细,像针尖划的——债清了,但因果未了。哀牢山地宫第二层,还有一块碎片在等你们。
晨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哀牢山方向的湿气。陆九喧背上的阿依呼吸又浅了一分,她右手垂在他腰侧,指头碰到他腰间长剑的铜柄,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陆九喧偏头看南方天际,鱼肚白已经漫到半空,七星连珠的最后一颗星在晨光里彻底暗下去,天边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线,分不清是山脊还是云。他迈步走下太和殿的石阶,石阶上积的夜露被靴底蹭开,露出底下干了的青苔印。毒娘子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,右手袖口里那截白色根须从腕骨爬到掌心,根尖透出的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