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、剑湖讲堂(1/3)
剑湖的水面比昨夜低了一尺,岸边的碎石滩上露出一圈深色的水痕,痕线歪歪斜斜地绕湖半圈,像有人拿湿布在石头上抹了一道。湖东岸的松林边缘搭起一座竹棚,棚顶盖着两层油布,四角用麻绳拴在松树干上,绳结打得潦草,有一根绳头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棚内摆着十几张矮凳,凳面是新劈的竹片,青皮还没干透,有几张凳脚陷进泥地半寸,泥浆从竹节缝里挤出来。马帮旧部坐了六七个,裤脚上沾着干湿不一的泥点,有人脚边搁着铜壶,壶嘴磕瘪了一块。靠棚口那排矮凳上坐着三个苦聪猎手,腰间别着竹弓,弓弦松着,没人说话,但手都搭在膝盖上,指头没闲着,一下一下抠着裤缝。
陆九喧走进竹棚时,靴底在碎石上蹭出一声短响。他左手按在长剑剑柄上,拇指抵着剑格,没拔。棚内坐着的马帮旧部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站起来,矮凳往后一推,凳脚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浅沟。“孤峰雪影。”那人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棚内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。陆九喧没应声,目光扫过矮凳上的人脸,有几张熟面孔,跟周铁山跑过滇西线的老马脚子,颧骨上晒出的黑斑还没褪。他们让出靠里的一张矮凳,凳面上落了一层松针,陆九喧没坐,把松针拂到地上,靴尖把凳脚往泥里踩实了半寸,才坐下来。桃木法剑的剑鞘尾端抵着地面,四枚铜钉在鞘内贴着,没亮。
棚中央站着一个中年人,脸膛方阔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,从耳根拉到嘴角,疤色发白,是陈年伤。他穿一件灰布短褂,腰间系着周铁山那条牛皮腰带,铜扣磨得发亮,扣眼处皮子裂了口。他手里握着周铁山的马鞭,鞭柄缠着麻绳,绳色发黑,是汗浸出来的。中年人把马鞭横在身前,鞭梢垂着,没点地。他看着陆九喧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开口时嗓子发哑:“陆兄弟,周大哥临死前把马帮托付给我。他说,若你来了,鞭子给你。”
陆九喧没接马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矮凳旁边的泥地,靴尖拨开一颗嵌在泥里的碎瓦片,瓦片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发白的断口。他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铜烟锅——赵小婉在庙里给他的那支——烟锅头朝下,在矮凳面上磕了两下,磕出两声闷响,烟灰从锅口漏出来一撮,撒在竹片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中年人:“周铁山背上旧伤在左肩还是右肩?”
中年人握鞭柄的手指收了一下,指节上的皮绷紧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没变:“右肩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那年走腾冲线,马惊了,他摔下崖子,右肩先着地。”
陆九喧把烟锅按在矮凳面上,铜锅底压着竹片,没说话。棚内安静了两息。靠棚口的苦聪猎手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搭上了竹弓的弓背。马帮旧部里有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铜壶,壶嘴上那处瘪痕对着棚中央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陆九喧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周铁山左肩有一道旧伤,是七年前在独脚庙后山被藤网勒的。这道疤只有马帮内部的人知道,连赵四都是后来才听说的。”
中年人眼神一乱。他退后半步,靴跟踩进矮凳腿旁边的泥洼里,泥水从鞋帮挤出来,溅到裤脚上。他握鞭的手往下沉了半寸,鞭梢点到地面,沾了一层湿泥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但棚外忽然涌进浓雾。雾从湖面方向来,贴着地面滚,先漫过碎石滩,再灌进棚口,把矮凳腿一根一根吞掉。雾色灰白,不浓不淡,但来得太快,像有人从湖对岸泼过来一盆水。棚内矮凳上的马帮旧部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动作整齐,膝盖不打弯,像被人从头顶提起来的。他们站直后没动,脸朝着棚中央,眼珠子不转,只有胸口还在起伏,呼吸声叠在一起,像风穿过松针。
赵小婉从陆九喧身后闪出来,骨笛横在唇边。她没犹豫,笛声从第一个音孔里跳出来,短促,尖利,像刀尖划开布帛。雾气从棚口往两边裂,裂出一道缝,缝宽一尺,从棚口一直劈到湖岸边。缝中露出半截紫檀木拐杖的影,杖头镶着青铜,青铜上刻着太阳纹,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干透的血。拐杖影只露了一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