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青梧山下(一)(1/2)
崇熙二十三年冬,燕京落了数日的雪。紫宸宫大门紧闭,只留一道侧角门供太医出入。进去的人低着头,出来的人也低着头,翻来覆去只有那么几句,“再看看”“再等等”。
容琏被晾在偏殿,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老太监福安。无人理会他,他也无事可做,就坐在阶下,仰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。
“殿下,”福安取了狐裘,虚虚搭在他的肩上,“外面冷,还是回屋里……”
容琏偏了偏头,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化的雪,问:“你闻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桃花的味道……很甜,很腥。”他声音很轻,目光越过重重殿宇,落向紫宸宫的方向,“从那边来的。”
福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。
寒冬腊月,滴水成冰,哪里来的桃花?他心里发毛,只当是三殿下忧心陛下病情,一时间出了幻觉。正要开口宽慰,钟声就撞了过来。
一声接着一声,碾过重重宫墙,碾过漫天风雪,一直碾进这个安静的小院里。
天子丧仪,九九八十一响。
福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远处响起了哭声,起初只是一两道,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,很快便此起彼伏地炸开来。哭声、喊声、磕头的闷响,宫人奔走的杂沓脚步,混成一团浑浊的潮水,从紫宸宫那头,朝着这座小小的偏殿,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。
“陛下——大行皇帝驾崩了——”
“三殿下呢?还在偏殿吗?”
“快请三殿下移驾,国不可一日无君啊!”
天子万金之躯,临到了死,也并不比凡人有多轰轰烈烈,一闭眼、一咽气,人就只剩下了一具空荡荡的皮囊。
容琏被人群簇拥着,到了紫宸宫,崇熙帝已经封了棺。皇后哭得险些晕厥,乌泱泱的宗室与朝臣跪在殿外,哭声震天,眼角的余光却都在悄悄往他身上瞟——先帝膝下三子,长子死于时疫,次子死于沙场,谁也没想到,皇位最后居然便宜了这么个宫婢所生、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。
皇后不许他靠近棺材,他被人流挤在殿中央,隔着攒动的人头,只从缝隙里瞥见地砖上没擦净的一点血痕。
那血是金色的。
在无数支白烛的光里,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,像是纸钱烧剩下的灰,在他眼前挥之不去。
——那是日后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。
“……殿下,”耳边有人低声道,“该更衣了,吉时不等人。”
国丧当头,一切从简。文武百官在外面候着,福安留在暖阁里伺候容琏穿衣,一抬头,恰好瞥见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。
雪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少年脸上。他生得极精致,眉是淡的,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很长,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方才在雪里坐得久了,脸冻得有些发红,这会儿进了暖阁,那点红慢慢褪下去,脸又白回来。
福安替他系上玉带,那腰细得让他心里一慌,手抖了两回,才把带子扣上。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来,殿下是崇熙五年出生,今年满打满算,也就十八岁。
“……陛下,”福安退开一步,改了称呼,喉头又是一哽,“该……该行登基大典了。”
容琏应了声,起身时一身衮服珠玉相击,叮当作响。衣服太重了,压得他肩膀往下沉。他抬手扶了扶头顶的冠冕,垂下来的十二串珠子晃了一下,在他眼前拉出一道模糊的帘。
“维崇熙二十三年冬,嗣皇帝臣琏,敢昭告于皇天后土、列祖列宗……先帝奄弃臣民,龙驭上宾。然神器不可久旷,天位不可暂虚,臣琏以眇眇之身,承祧继统,嗣守鸿业……”
礼官的声音若拖得长长的,穿透漫天风雪。
“礼成——!”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涌过来,隔着那道珠帘,容琏看见了跪在首位的靖王,旁边是新晋的太后,还有满朝他叫不出名字的文武百官。
从这一刻起,大燕六百年国祚和万里江山,都压在了他肩头——
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……
恒初二年,帝以养病为名,移驾西郊汤泉,朝中大事皆由靖王代行。天子本人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