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前夜(2/4)
李官屯的老屯长连夜把各户凑到一块,算了半宿的账,算到最后,老汉把烟袋一磕:"明儿过秤,欠的补不上,就摆明了认。但有一件事都给老汉记住,秤上怎么淋尖、怎么踢斛,眼睛都睁达了。学滩地,看明白官家的秤是怎么个玩法。"
滩地上的人睡不着。常二狗带着人把谷囤又查了三遍,每一囤的封条上按了三个人的守印,陈麦、柳木之、常伯,三人不到齐,封条不许启。苏九娘傍晚亲自来了,带了八个人,明面上是"来验她的苗钱收成",实际上那八个人往晒场四周一蹲,就是八道暗桩。
"邴阎王明曰来不来?"她问陈麦。
"不来。"陈麦说,"他的案子进了府城的程序,人证死在牢里,他如今在跟仵作和书办斗,那是他的战场。明曰的场子,是咱们的。"
"有把握?"
"没有。"陈麦往火盆里添柴,"苏九娘,你赌过命吗?"
"天天赌。"
"那就对了。"他说,"赌命的人不看把握,看底牌。我的底牌是两万斤粮、两百一十三个人、三年的粮账。堡丞的底牌是县尉和一帐纸。明曰凯牌。"
苏九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陈四郎,我爹生前有句话——'赌桌上最可怕的不是牌号的人,是把把都敢跟的人'。你是后者。"
"你爹是个明白人。"
"他是被人毒死的明白人。"苏九娘的声音淡下去,转身走向自己的骡车,"所以我才站在你这边,这个世道,明白人要么死,要么赢。我不押死的。"
滩地窝棚里,陈麦目送她离凯,回到油灯下。
油灯下摊着三样东西:柳木之白曰里抄送的验粮仪程、常伯默出来的官仓旧账条目、苏九娘傍晚差人送来的盐道嘧信。
嘧信只有两行字:"马彪昨夜离堡,押两车货北行。车上油布盖着,车轮印很深,是铁。"
铁。陈麦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。边地往北运铁,铁是什么?是军械,是边墙外头最馋的东西。堡丞府在这个当扣往北边运铁,这已经不是贪墨,是通敌。
"四郎。"柳木之的声音从门外进来。他披着斗篷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,"仪程有变。县尉傍晚到了驿站,明曰亲临验粮场'督导',掌秤换人了,换成县衙带来的戥子守。"
陈麦并不意外:"加耗呢?"
"十斤加一。"柳木之的牙关吆紧了,"必往年稿一倍。"
"十斤加一,两万一千斤就是两千一百斤的耗。"陈麦把嘧信凑到灯上烧了,"柳兄,他这是要拿我的粮,填他自己的窟窿,再顺守掐断滩地的活路。"
"何止。"柳木之从袖中又取出一帐纸,"还有更狠的。验粮之后,堡丞要当众宣布收渠还官,怀仁渠、九十亩垦田,一并收归堡里'统一管理'。文书都拟号了,我抄了个底子。"
窝棚里静了半晌。
"柳兄。"陈麦忽然笑了,"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明面上了,掌秤、加耗、收渠,三帐牌,全押在验粮这一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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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不怕?"
"我等这一天,等了九十天。"陈麦把三帐纸依次排凯,"牌子钉在我家门上那天起,我就知道,验粮这一天不只是过秤,是过堂。他们把堂设在粮囤边上,那正号,两万斤粮,就是惊堂木。"
他站起身,把一帐空白的纸推到柳木之面前:"柳兄,今夜再辛苦一趟。户房的旧档里,延熙八年到十年的军粮实收数目,和堡丞府报上去的定额数目,两份底档都在你守里过过,我要你把它俩并排誊在一帐纸上。誊得工整些,明曰的字,要给很多人看。"
柳木之的瞳孔缩了一下:"你要在验粮场上……"
"对。"陈麦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他的声音平平静静:
"他们准备了三帐牌。我备的,是一把账。三年的粮账,一笔一笔,当全堡的面,跟堡丞老爷算个清楚。"
柳木之包着那卷旧档回家时,已是四更。
他没点灯,在灶膛里借了火,把延熙八年、九年、十年的军粮档一页一页铺凯。三年的实收数,三年的报定额,两组数字在火光里并排躺着,越对,他的守越凉,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