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15(1/4)
海港沉在一片夜色里。
它应当是静谧的,充满芬芳,正如它在英文中被称作“芬芳的海港”一般。可徐明仪此刻烦躁不安时想到的,却只有课本里那些令人不快且刺骨的描述:
……散落的维多利亚小镇沿着水边延伸近四英里,虽然仅有约六十座欧洲式房屋,以及若干华人棚屋和市集……那粗糙、破碎、陡峭的崖壁与深邃的岩石峡谷,将永远有效地阻止维多利亚形成任何适合相互防护、清洁与舒适的集中城镇……
……群山呈现出略带绿色的色调,像变质的斯蒂尔顿奶酪……看起来像长了麻风斑点的黑人……花岗岩腐朽、转化,像动植物遗体一样进入腐败状态……
欧亚混血,本就是这片病变土地上的产物。
“eurasian.”
当年印度总督黑斯廷斯侯爵专门创造了这一词汇,用来统称那些父母或祖先兼有欧洲与亚洲血统的人。从小母亲便告诫她,混血者是被命运判定要在两个截然不同、且彼此怀有深切敌意的社会夹缝中求生的人。
她对于这一切都感到厌烦。
***
“你不去管一管他们吗?”南音拧眉看着远处,低声问,“我听黄小姐说,那个男人风评不佳。”
徐令川只朝窗外的沙滩扫了一眼,语气平淡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隔了片刻,他又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那是谁?”
南音一时无言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:“那是费肯尼斯同父异母的弟弟。”
“费爵士的儿子多得足够组成一支橄榄球队,”徐令川切着盘中的牛排,“我不见得要认得每一个。”
“我打听过了。”南音压低声音,神色严肃,“费奕良比阿明整整大了十三岁,私底下不知道同多少女人有过风流账。”
他依旧动也不动,面上毫无波澜。
“阿明是你妹妹!”南音忍不住提高了音量。
“这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她才十六岁!”
“她很清楚自己在同谁来往,不必过去打扰。”
“她——”
“你不是她。”徐令川放下刀叉,看向南音,“还没弄清楚她的处境,就替她作决定,未免早了些。”
南音忽然偃旗息鼓了。
“你好像并不在乎你的家人。”
“这指责没有道理。”
“如果在乎,你就应该去阻止他们两个。”
“阻止了这个,下一个呢?”他问。
眼前这姑娘穿着一身烟灰色风衣,暖黄的灯影落在她脸上,肌肤莹白如玉,眉眼间一片清冷。可那微微挑起眼尾,却像极了一只惯于被人捧着哄着的骄傲的猫咪。她耳畔吊着的珍珠在灯下熠瞻发亮,衬得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冽愈发鲜明。
很奇怪。
她与绝大多数出身还算不错,承载着父母期待,接受封闭的私校教育的华人女子不一样。
美国排华主义之泛滥,私校尤其严重,她的种种表现,都与她的身份不相符合。
破天荒地生出几分耐心,缓缓解释道:“你也许不知道,每一位皇家警察来到香港,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签署保证,不娶中国女性或欧亚人。”
“这还不算。传统华人对于异族通婚,同样严加禁止,有时还要更苛刻些。譬如徐家这样的家庭,我或安德若在国外娶了非华人女子,便会被剥夺继承权。阿明的母亲也是为此离开的。我父亲不肯承认自己同一位中荷混血的妓女有过关系。作为补偿,那个女人得了一大笔钱。她的女儿,因幸运地长着黑头发、黄皮肤,得以留在这个家里。”
“幸运?”南音咬着这两个字,重复道。
他唇边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是,幸运。你知道欧亚混血女孩如果没有出生在一个足够好的家庭,意味着什么吗?教区女子学校于一八六二年成立,到一八六五年便被迫关闭,理由是几乎所有学过英语的女学生,一离校就成了外国人私养的情妇。在有限的选择里,香港最显赫的两个欧亚混血家族,罗家与费家,对她而言,都不算坏的选择。”
南音沉默了许久,终于冷冷开口:“你这样想,我很遗憾。”
“我并不赞同这些陈腐和不公平的规则。”他说,“可安琪偏偏生活在这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