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、正本清源(1/5)
入夏以后,礼部又要议行会的事。礼部每逢议到行会的事,都要召各行当的老掌柜进议事厅,在最后两排摆几张矮凳,旁听问话。
议事厅的门槛高,来客入内时,衣袍下摆总要在门边磕一下。几位老掌柜进门前还互相谦让,谁也不肯先跨,最后由一位胡子最长的先走,众人一致认定,胡子既然走在前头,人也该走在前头。
门外候着的茶役端来一壶热茶,铜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。有人盯着茶盏,有人盯着案上的议程,还有人盯着旁人的袖口,仿佛今日议的不是行会章程,而是哪一家的袖子缝得最周全。
能进来的,都是有头有脸的老掌柜,腰杆挺直,手里捧着茶,脸上全是“我只是来听听”的表情。
这些表情放在一处,竟有些整齐。每个人都把下巴收得恰到好处,既显得无心政事,又方便在关键处把耳朵往前送一送。
赵馥灵坐在最后一排,左边是顾老爷,右边是翠微。
翠微坐得端正,两手安安稳稳搁在膝头,袖口压得平整。她身边那张矮凳比旁处短了一截,坐上去时膝盖便略高些,她也不动声色,只把背挺得更直,硬是把那张凳子坐出了正堂主位的气势。
赵馥灵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半臂,领口绣着一圈很细的银线缠枝。发髻上一支素银簪,簪头坠一颗米粒大的珍珠,再插一把小小的玳瑁梳。腰间照旧挂着自己缝的香囊,膝上放着一本空白的帐册。
帐册是她特地带来的,页面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心虚。今日若有哪句话值得记下,她便记;若一整场都只记得人情世故,这本帐册也算没有白坐一回。
这一身,是馥兰昨晚挑的。她说:“去礼部,不能太素,素了人家当你是来求情的;也不能太艳,艳了人家当你是来吵架的。”眼妆也是她定的,只许眼角一点淡胭脂、眼尾一笔细线:“眼睛要让人记得,脸不用。”
馥兰替她挑衣裳时,还把两件外衫搭在手臂上比了半晌,最后拍板的神色,像替一场大仗挑好了旗。赵馥灵原本想问,若穿得恰到好处,旁人究竟会记得眼睛还是衣裳;想了想,觉得这问题问出来,馥兰大概会把她的眉也一并安排了。
看起来,就像一个陪着长辈来见世面、家底殷实的铺子小主事。
她将帐册边角压在掌下,指腹沿着封面那道细细的缝线走了一遍。衣裳穿得再端稳,膝头那本空帐册仍把她的心事照得明明白白:她今日不是来看热闹的。
顾老爷没有看她,只是端着茶,低声说了一句:
“今天这个案子,与香行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老爷饮了口茶,茶盏放回膝前的小几上,瓷底碰木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说话时仍望着前方,仿佛两人只是在谈天气,并非忽然把一把沉甸甸的事放到了她手里。
“老夫也是昨晚才拿到议程。”顾老爷的老眼,在茶烟后面眯了眯,“礼部这个月,提的是《识香师登记考核条陈》。”
茶烟绕过他的鼻尖,散得很慢。后排有一位老掌柜听见“登记”二字,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盏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他赶紧把手放稳,仿佛那一声不是茶盖作响,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掉了下来。
赵馥灵的手指,在帐册的封面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来了。
她把手指收回袖中,掌心留着一点微潮。翠微侧过半寸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没问,只替她把帐册挪正了一点,免得册子从膝头滑下去。
***
厅堂一侧的香炉里,青烟薄得近乎看不见。喉咙先被一点干意轻轻刮过,胸口随之松开,像午后晒暖的被褥掀起一角,这才辨出那缕淡淡的檀香。
淡香随着厅里的风散开,鼻端仍辨得出一点。赵馥灵将呼吸放得更浅,等烟丝在梁下散开,才把目光移回正中。
大厅正中是一道长案,案后坐着礼部尚书,花白胡子,面色红润,像一尊吃得很好的佛。
尚书面前摆着几卷文书,最上面那卷边角微微翘起,旁边压着一方砚台。砚台磨得发亮,案上却不见墨点,可见这位大人收拾公文时,手下的人心里多少存着敬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