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、谢长啸(1/5)
过道里的灯,晃了一下。
墙上挂着的影子也跟着轻晃,木架上一排瓷罐的轮廓挨得很近,罐口都蒙着薄薄的暗色。夜深以后,铺子里的声音仿佛都收进了木头里,只剩灯芯偶尔的细响,和远处不知哪扇门被风推得轻轻一碰。
孟远川站在那只罐子前面,灯芯爆了两回,也没有动。
火星在灯盏里跳了跳,很快熄下去。他的衣袖垂在身侧,袖口那道旧折痕被光映得清楚,肩背仍维持着站立的姿势,却渐渐不像方才那样挺直。
赵馥灵没有出声,也没有走近。她站在三步外,看着这个六十岁的老人,背对着她,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,像一座撑了太多年的旧桥,忽然听见了河水的声音。
她把手从袖中抽出,指尖在裙侧停住,又慢慢放开。此刻任何一句追问,都像会碰上那道正在松动的堤岸。
“老先生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后堂有椅子。”
她说得平常,像是在提醒一位客人茶席尚未收走。话音落下后,过道里只余灯火映在陶罐上的一点微光。
孟远川没有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的鞋底在地面上磨过一声轻响,衣襟也随着动作起了一道细褶。他转得很慢,像是先把心里某个地方收妥了,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的脸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没有泪。
只有眼睛,红得很安静。
“老夫失态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赵馥灵只说了两个字,便侧过身,让出回后堂的路。她没有伸手去扶,也没有拿客套话替他遮掩;那张椅子已经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他走回后堂,重新坐下。
椅脚在地上轻轻一挪,木榫发出短促的吱声。孟远川坐得比先前低了一些,两手仍拢在膝上,像是要把那些散落的话都拢回掌心。
这一次,他端起了那杯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。
杯沿碰到唇边,他停了半息才咽下,喉结轻轻一动,握杯的手指仍扣着杯身,没有立即放开。
茶很苦,带着陈皮的涩。
她垂下眼,把散在桌边的茶叶拈进小碟,留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等他慢慢开口。
他放下杯子,两只手拢在膝上。
“老夫八岁那年,”他说,“在长安,被人领进一间香料铺。”
他说起“八岁”时,目光落在杯中那圈淡淡的茶痕上。杯子不再冒热气,水面映着灯影,像一段被收进掌中的旧日子。
***
赵馥灵把桌上的茶壶往他那侧挪了半寸,壶嘴转开,没有催他续茶。
“那间铺子,在城西的旧巷里,门面窄窄的,招牌是一块旧木板,写着三个字,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。”
孟远川说得很慢,声音很轻,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“老夫的父母,死于那一年的疫病。族里没人肯收,是邻居把老夫抱出来,送到那间铺子,说,谢先生,这孩子没处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指腹在膝头摩挲了一下,像是又摸到了当年那件不合身的衣裳。灯火在他眉骨下落了一层阴影,他没有抬手去碰。
“谢先生看了老夫一眼,说,进来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老夫才知道,那天,他铺子里刚好少一个学徒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她听见自己衣袖轻轻擦过桌沿,便把手往回收了些。那是许多年前的一句“进来吧”,如今由孟远川说出来,仍带着一点不容追问的平淡。
“铺子里,全是一个味道。”孟远川说,“就是刚才罐子里那个。”
赵馥灵喉头轻轻一紧,鼻腔深处仿佛被一页晒干、又带着旧日潮气的书页掠过。那感觉像冬日翻开收在箱底的衣衫,久远的日子先从折痕里醒来。
“广藿香。”
“对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那时老夫不知道它叫什么,只知道,一进门,满屋子都是雨后的老箱子。”
他用指尖在膝上点了一下,似乎要把那间旧铺子的门槛也一并点出来。那里的年月已经远了,可他说出“老箱子”时,眼里仍有一瞬间的光。
“他把广藿香,一包一包,缝成小袋子,挂在每一个书柜里,挂在每一件衣裳旁边。”孟远川说,“他说,这个味道,蛀虫不喜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