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9、魏氏的手(1/5)
入冬之前,汴京来了一位女掌柜。
她是坐一辆运布的牛车,从城门一路晃进长安的,车上堆着三十匹染好的新布,蓝的、青的、茜红的,用油纸包着,像一个行走的小彩虹。
牛车一路颠簸,布堆顶上偶尔传出几声轻响,像有谁把布匹当鼓面敲了两下。赶车的老汉回头看过几次,最后决定不问,免得答案又是一口萝卜。
她自己,坐在布堆最上面,头上包着蓝花头巾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萝卜。
萝卜被她咬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留着一排牙印。她坐得稳当,仿佛脚下不是三十匹布,而是自家铺子的柜台。
“哟,两年没来,长安还是这个样子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城门楼,咬了一口萝卜,“比汴京的,高。”
赶车的老汉没搭理她。
魏氏把萝卜往手里转了转,似乎等了一下,见他仍旧专心赶车,便很懂事地替他把话补完:“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也觉得高。”
老汉扬了扬鞭梢,牛车往前一晃。萝卜差点从她手里飞出去,她眼明手快一把攥住,低头看了看,确认它还在,才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。
牛车晃到西市东头,在观香阁门口停了。
车轮停下时,布堆随着惯性微微一沉,几匹布上的油纸彼此摩擦,窸窣作响。街上的叫卖声从门前掠过,转眼又被车旁的人声盖住。
她跳下车,拍了拍手上的萝卜渣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
“观香阁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对,就是这儿。”
春杏迎出来的时候,被她一把抓住了手。
春杏被抓得一愣,先看了看魏氏的脸,再看了看她的手,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截没吃完的萝卜上。她很快收回视线,嘴角一抿,摆出迎客的笑。
“姑娘,”魏氏笑得很爽朗,“你们掌事在不在?就说,汴京的魏氏,带着三十匹布,来认亲了。”
春杏忙不迭点头,暗暗记下“带布认亲”几个字。她在观香阁迎过不少客人,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三十匹布带来当拜帖。
***
魏氏四十五岁,肤色黝黑,圆脸,浓眉,笑起来嘴角往上翘,一口牙白得晃眼。
她笑时,眉尾也跟着扬起,整张脸都显得爽利。若是有人头一回见她,多半会以为她说话做事都快,连笑也比旁人多走半步。
她是汴京“锦记布行”的掌柜,丈夫早逝,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、十二个染匠、三十几个绣娘。
布行里的帐册、货单、交期与人情往来,全得她一一照看。她说话时常把袖口一挽,像是随时能腾出手来,接住一匹要滑下来的布,或一个即将说错话的伙计。
两年前,她听朋友说,长安有个观香阁,教人用鼻子认东西,便跑来听了半个月的课。
那半个月,她坐在最后一排,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说。
别人闻,她不闻。
别人点头,她不点头。
她那时并不显眼,坐在末排,身旁的人换了几回,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听课。有人回头看她,她就笑一笑,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记什么。
赵馥灵那时,以为她是来看热闹的。
后来,她才知道,这位魏掌柜,鼻子是坏的。
她说,七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,病好以后,便再也闻不见东西。
整个世界,在她那里,是没有气味的。
这句话听来轻,落在人身上却重。她说起来时,总是带着笑,像把旁人想问的话都先接了过去,省得人家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。
可是今天,她站在观香阁的后堂,两只手抱在胸前,眼睛亮亮的,对赵馥灵说:
“掌事,我有个东西,想给你看看。”
后堂里比前堂安静,长桌上的白瓷盘擦得干净,窗缝透进来的光落在桌沿,薄薄一线。赵馥灵喉头微微松开,鼻端浮起一缕干暖,像冬日晒透的被褥刚从日头底下收回来,那是沉香留下的气息。
***
后堂的长桌上,摆了六只香囊。
桌面被擦得平整,白瓷盘底映着窗格,六只香囊各自收着细细的影子。赵馥灵走近时,视线先在系绳上掠过,又落到每只香囊的布面。
一模一样的素色小布袋,系着一模一样的细麻绳,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