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0、很难闻的香(1/5)
腊月初八,傍晚,丘城又下雪了。
天色从屋脊上慢慢沉下去,驿馆各处亮起灯来,窗纸后的光一盏接一盏,暖黄得叫人想把手伸进去烤一烤。院墙边有个小小的雪人,谁堆的已经看不出来,脑袋歪向一侧,头上插着半截枯枝,神情倒像是被派来值夜,还没领到俸钱。
雪不大,细细的,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,落在驿馆后院的青石板上,落在晾衣绳上,落在屋檐下那一排挂着干杏的草绳上,积了薄薄一层,把整个院子照得又白又亮。
院子正中,搭了一顶临时的布棚,棚下摆了三张长桌,桌上是一锅滚烫的羊肉,旁边一盘干杏,一盘烤馕,一碗用羊脂炸出来的小麻花,还有一壶温过的热酒。
锅里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,湿了棚布内侧,又凝成细小的水珠,偶尔啪嗒落下,正好落在桌沿。每逢有人抬头,便要先检查自己碗里有没有多出一滴天降之汤。
她在房里,被翠微按在镜子前,已经坐了半个时辰。
镜面不大,边缘镶着一圈旧木,照得人影略有些柔和。她肩头披着一件薄衫,翠微站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梳子,神情专注得像在替一件重要军械上最后一道油。
“再偏一点,”翠微说。
她看着镜中自己微微转过的脸,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说我今天要是起身就走,翠微会不会把我重新按回来?”
她先把尚未梳完的发式在心里描给小馥听,它才答:“主人,以您目前的发式而言,翠微姑娘有充分理由。”
她心里叹了口气。她来到大晟之后,逐渐懂得一个道理:有些仗不必打,坐着就能输。
今天是她这具身体的二十四岁生辰。
绛红色的窄袖襦裙,领口和袖口用细细的金线绣着小小的梅花,裙摆很长,坠到脚面,走起来像一片燃着的火苗。外面披一件白狐裘,毛色雪白,领子一圈,毛尖微微发亮,穿在身上,像抱着一团刚从云里扯下来的暖。
衣裙是翠微一早便取出来的,平整得连一道多余的折痕也找不着。她抬手理了理袖口,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细小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藏进布纹里,又探出头来。
头发高高绾起,用一支木簪定住。
那支簪,颜色是温润的琥珀褐,簪头削成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上有细细的木纹,凑近鼻尖,有一股淡淡的、很干净的树脂香。
她的指尖在簪头停了片刻,木纹细密,触手带着一点温润。这礼物看起来简简单单,放在手里却沉甸甸的,沉得她一时不太敢多看。
是郑君珩前天,悄悄递给她的。
“丘城的林子里,”他当时说,“有一棵倒下的树,我问守林人,能不能拿。”
“能吗?”
“他说,”郑君珩想了想,“只要我劈柴劈得整齐。”
她把簪子别在发髻上,额间点了一枚极小的梅花钿,眼尾一抹淡淡的胭脂,粉粉的,是她今天特意挑的。
她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身打扮若再端庄些,便能直接去替人家看帐。只可惜她今日的职责是过生辰,不能顺手把帐本也批了。
临出房门,翠微替她拢好领口、整理最后一缕碎发,忽然停住,“噗”地一声,从发丝上摘下一片落进来的雪花。
雪花在翠微指间化成一点水,翠微低头看了一眼,又仔仔细细替她把那一缕头发抚平,仿佛刚才只是替发髻逮到一名擅闯的犯人。
“睫毛上也有。”
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果然沾着一粒细细的雪,在灯下亮了一下,化了。
***
晚饭很热闹。
棚外寒风偶尔绕过院墙,吹得布棚轻轻一鼓。棚内的人说话声此起彼落,谁也不肯让谁先把一个故事讲完,倒是桌上的羊肉锅不急不慢,咕嘟一声,替每段话补上一个句点。
十来个人围着长桌,羊肉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每个人脸上都红红的,说话声、笑声、杯盘碰撞声,一个压一个。
礼物,是一个一个送的。
她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只小盏,盏里的热酒只喝了一口。她酒量不算好,这点事大家都知道,因此每个人敬酒时都显得格外有分寸,像是怕多敬一盏,她便当场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