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6、东归(1/5)
腊月十八,丘城。
天色灰蒙蒙的,雪下了一夜,又停了,街边的屋顶、墙头、柴垛,全盖着厚厚一层白。灶房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,空气里有烤馕的焦香,有羊油的暖,家家户户门口,挂着一串红枣,在雪地里,红得扎眼。
雪面被晨光一照,亮得人眼睛发涩,驿馆门前早早扫出一条窄道,两旁仍堆着没来得及铲走的雪。门房抱着扫帚站在屋檐下,瞧了瞧那列驼队,又瞧了瞧自己的扫帚,最后默默把扫帚靠回墙边,显然认定今日再扫也赶不上骆驼踩得快。
驿馆后院,驼队已经整整齐齐,停了一排。
骆驼垂着长睫毛,鼻孔里呼出白气,偶尔挪动一下蹄子,铃铛便晃出一声清脆的响。装水的皮囊、裹紧的行李和捆好的干粮一一固定在驼峰两侧,随行的人又挨个检查绳结,检查得比自己的衣带还仔细。
她站在廊下,右手包着一层白布。
她左手拢着披风,指尖隔着厚布料,仍能察觉冷意一丝丝往袖口里钻。白布缠得整齐,腕上的结藏在袖边,只露出干净的一角。
那是烫伤当天请医者看过后,郑君珩照着叮嘱替她覆好的,之后每日按时更换。
她没有再去碰那处伤口,手腕微微垂着,免得衣袖擦上去。每到夜里拆布时,换下的布总被他另外收妥,她便想起那盏灯下,他低头替她包扎的模样。
烫伤在手背上,一片红,边缘起了几个细细的水泡,疼得她握不住筷子。医者看过,交代不挑破,也不自行抹油。柳氏临行前给的羊脂膏被留在行李里,没有拿来抹这处新伤。郑君珩坐在矮几旁,就着小灯,洗净手,将备好的干净敷布展开。
小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拨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他将干净敷布放在近手边,换下的布另搁一侧,动作稳得仿佛连灯火也得听他的吩咐。
动作很慢。
他避开水泡,不压不擦,将敷布平平覆好。
她垂眼看着他的手指,心里有一瞬走神:若是他替人批折子也这样慢,天亮时大约能批完第一个字。念头刚起,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在此时拿折子取笑他,便将笑意收进喉咙里。
“疼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用一块干净的白布,一圈一圈,把她的手包好,在腕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,结打得很平,很稳,像他批折子时,落在纸尾的那一笔。
布结收得不紧,既能固定,也不会压着伤处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尖都还听使唤,便知道他包得周全,连她可能会偷偷检查这件事都算了进去。
“敷好以后,别让这层布沾湿,也别自己挑水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拿重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,”他顿了顿,“再去抢火里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如果火里,有要紧的东西呢?”
“那我来抢。”
“你很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也一样会烫。所以先找火钳,别拿肉做的手逞强。”
她被这一句逗笑了,手一动,伤口扯得疼,又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的、被藏得很好的焦急。
她收住笑,左手接过他递来的布巾,认真地擦了擦指尖。他将换下的布收走,敷布的包裹重新盖好,灯下没有多留一件会碰到她伤手的东西。
“别动。”
“是。”
***
守林老人是来送行的。
他牵着那头瘦驴,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,走到驿馆门口,也不进来,就站在雪地里,隔着三丈远,朝里面喊:
驴甩了甩耳朵,麻袋跟着晃了一下。老人攥住缰绳,先瞪了它一眼,仿佛它若敢在这时候把东西摔下去,自己就要把它也列进送行的名单里。
“那个后生呢?”
郑君珩从廊下走过去。
他身上披着厚氅,靴底踩过雪地,留下一串清楚的脚印。老人看他的眼神倒像在看一根刚劈完、还没来得及堆好的柴,先从肩膀看到手臂,才慢慢落到脸上。
老人上下打量他,哼了一声:“这几天,劈了多少柴?”
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