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5、陈老(1/4)
进城的路上,两名船上帮工替他们送行李,走得比空手时慢些。
翠微每走一段,便回头看一眼包袱。
馥灵把方才核过的簿子收进随身包里,说:“翠微,东西都点过了。”
翠微点头:“我只是再确认一次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确认过。”
“那是刚才的确认。”
馥灵看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
少年背着一只包袱跟在后头,两只手牵在一起,牵得十分认真。
翠微看见了,问:“手还需要人牵吗?”
少年说:“它们怕走散。”
“手长在你身上。”
“可是人多。”
小工在旁边说:“你要不要也把脚牵起来?”
少年低头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两只手,神情像是当真在考虑。
翠微说:“不必。你先把路看好。”
少年立刻抬头,往前走了两步,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行人。
翠微伸手抓住他的后领。
“路看好了吗?”
“看好了。”少年说,“只是路自己走过来。”
小工说:“你这句话要是让路听见,路会觉得自己很冤。”
街上人声密,衣料与肩膀擦过去时,带着各自的气味。馥灵走在中间,时不时停一下,让身后的人跟上。
到一处茶肆门口,她先感觉喉咙微微一紧,接着肩膀松了些。
那股味道像下过雨后收进屋里的草席,表面干了,底下仍藏着一点潮。再往里,才浮出茶叶的涩、木桌的旧气,以及一线很淡的樟木味。
她站在门口闻了片刻。
她看见伙计拿布抹过桌面,顺口在心里说了一句。小馥接着说:“主人,这间茶肆的木料气味偏重。您又说有人擦桌,布擦木面的声音,本宝也听见了。”
“你怎么连桌面都知道?”
“本宝闻得到您闻到的,也听得到您听到的。您方才说,里面有人拿布擦桌子。”
馥灵这才想起,自己方才确实提过擦桌的伙计。
“你倒是把话记得牢。”
“本宝有记录功能。”
“那你记下,今天少年差点撞上人。”
“本宝已记下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
“已经记下了。”
她没有再跟小馥争辩,走进茶肆。两名帮工也把行李安放在墙边,才空出手来歇脚。
靠窗的一张桌子旁,坐着一位老人。
衣着简单,面容平和,桌上放着一盏茶。茶盏旁还有一只空碟,碟子里只有几粒碎屑,像是有人把点心吃完了,只留下了最后一点碎屑。
老人抬起眼。
馥灵认出那位曾掌舵载他们出海、又送他们回广州的老船长,脚步停了一下。翠微也认得他,往门边挪了半步,正好让出一条路。
馥灵上前行礼。
“陈老。”
“王妃。”陈老回了一礼,目光在她身后的人身上稍作停留,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还好。”馥灵说,“船上晃得人像一只没放稳的香盒,落了岸,脚底才算有了地方。”
陈老笑了笑:“香盒若是落在地上,香料倒还能捡。人若是落在地上,就不必急着捡香料了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所以我一路都在看人有没有站稳。”
小工立即挺直身子。
“你不用现在证明。”翠微说。
小工又把肩膀放下来:“我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很会站。”
少年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差点撞上行李。”
“那是行李先走到我前面。”
“行李没有脚。”
“它有搬行李的人。”
翠微抬手,指了指墙边一排凳子。
“坐下。”
两个孩子很快坐好。
少年本来想把手继续牵着,坐下后才发现双手仍旧交握,像一个正在等待裁决的犯人。他想把手放开,却忘了先松哪一边,两只手在膝上打了个结。
翠微看了一眼:“你的手又走散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少年低声说,“它们只是换了一种牵法。”
馥灵把脸转向一旁,忍住笑。
陈老请馥灵坐下。
她才落座,就闻见他身上有一点树脂的甜。不是浓烈的甜,像一截木头在干燥的地方放了许久,外头沉静,里头仍留着软和的气息。她没急着说出香名,只看了看桌上已冷的茶,再看陈老的袖口。
那里沾着些细碎的香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