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3、夏台(1/4)
返扬州后,日子渐入夏。这一天天还没亮,赵馥灵先在喉咙里觉得紧。
那股紧不是冷,也不是干,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见的细线,从她喉头轻轻收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肩膀跟着绷起来。窗外的风还不大,屋檐下挂着的竹帘却一动不动,院子里连早起的鸟叫也少了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湿气里带着一点咸,像有人把海边晒过的麻绳拿进屋,还没晾透,又在暗处闷了一夜。那股咸里混着河泥、潮木头,还有一点被风压低了的腥。最后才拼出名字。
风雨前的咸。
她翻身坐起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醒了。”
“你也闻到了?”
“本宝收到的是您鼻子传来的气味,不能另外再闻一次替您作证。”小馥说,“您方才呼吸停了一下,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喉咙像收紧了一下,肩膀也绷着。”
“本宝记下您说的感觉。刚才床板也响了,不过单凭那一声,不能知道您肩膀紧不紧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床板。
“你倒是把自己说得很忙。”
“本宝没有手脚,忙碌是精神上的。”
她披衣下床,走到窗边,把木窗推开一道缝。
风从缝里钻进来,潮气立刻贴到脸上。天色灰白,云层低得像是要把屋脊压扁。远处运河的水看不清,只有岸边的船灯剩下一团朦胧的黄。
她把窗又关上。
才洗漱完,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姐姐!”
念儿跑进廊下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角被风掀得啪啪作响。她一手按着纸,一手扶住门框,喘了几口气才说:“码头那边送来消息,下游风大,今早的船都停了。管事让人传话,今日不许出港。”
“水面已经起风了?”
“说是风向变了,云也不对。码头的人看过河面,先把船收回去。”
念儿低头看那张纸,像是怕字也被风刮跑。
“我已经叫人把院门的木闩扣好,后院的竹架也要收。香房的窗要不要全封上?”
“先不要全封。”她说,“留通气的地方,等风雨真来了再收。香材先搬离窗边和墙角,纸包、木匣都垫高。火炉今天不点。”
念儿立刻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,别让学徒去码头看热闹。”
念儿停住,回头看她:“我还没想到这件事。”
“你现在想到了。”
“我去安排。”
她走得很快,纸仍在手里啪啪地响。
赵馥灵也出了房门。
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更潮。她走到廊下,手臂上的细毛微微立起来。风从院门方向吹过,带来河水的气息。平常是泥腥里有水草、船板和柴火,今天却多了一层不大像河水的咸味。她想到前些日在广州闻过的潮绳与岸边湿石,连舌根也仿佛记起咸意。那是她被气味勾起的联想,还不能拿来替这一日的天气下断语。
翠微正端着一叠布巾经过。
她看见赵馥灵,便把布巾放到廊下的矮桌上。
“姐姐,院门外风不对。”
“你也觉得?”
“风从东边来,带着潮气。”翠微说,“门口那棵树的叶子翻了两回,背面都白了。”
她说得像在报一件普通的帐。
赵馥灵问:“你刚才出去过?”
“去院门内看门闩,顺便望了一眼门外。”
“木闩怎么了?”
“没松。”
“所以你到门边,只为了看它没松?”
“是。”
翠微拿起布巾,逐一放在桌上,像是方才并没有做一件叫人担心的事。
“先别再到院门外。伞也取一把放在门边,等真有事要出去,再看风雨能不能走。”
“现在没下雨。”
“风也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起的。”
翠微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去拿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矮桌上的布巾。
“姐姐,这些布巾要搬去香房吗?”
“先留在这里。若窗框漏水,可以塞缝。”
“是。”
翠微拿了伞回来,仍旧没有撑开。她把伞靠在门边,然后拿起布巾,将最上面那条折得更整齐。
赵馥灵看着她。
翠微说:“我已经带伞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也没有说要撑。”
“我也没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