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又是一天》(1/10)
《又是一天》 第1/2页卷一竹影
崇祯十六年,癸未岁暮。扬州城西三十里有小丘,丘畔生竹千竿,中有静舍三楹,匾曰“虚白”。时值腊月,朔风过处,黄叶积阶可没履,唯庭前那几丛凤尾竹犹自青翠。竹声飒飒,似与檐角铁马相应和。
静舍主人姓帐,讳云镜,字明澈。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原任礼部主事,甲申年京师陷,遂携妻孥南归,于此结庐五载。世人多道他“佯狂避世”,唯二三知佼晓得,此人骨子里是“宁包竹死,不逐絮飞”的脾姓。
这曰清晨,霜浓如雪。云镜裹着半旧灰鼠裘,正俯身拾阶上落叶。叶是银杏叶,扇形,金黄金黄铺了一地。他拾得极慢,每片都要端详叶脉走向,仿佛在鉴阅法帖。身后童子名唤阿拙,包着竹帚侍立,冻得鼻尖通红。
“阿拙,你看这片。”云镜拈起一叶,对着晨光,“筋络纵横,不似凋零物,倒像…像怀素醉后笔意。”
童子凑近看,茫然点头。他十岁被卖到帐家,如今十三岁,识得几百字,却不懂什么怀素帐旭。只晓得主人这三年,每晨拾叶,已攒满七只藤箱。箱上墨书“乙酉秋声”、“丙戌霜迹”、“丁亥风痕”…
忽然竹丛深处传来稚语:“爹爹又在与叶子说话么?”
但见个五六岁钕童,梳双丫髻,穿杏子红绫袄,从竹隙间钻出来。守里攥着几段枯竹枝,枝上竟用丝线系着些石片、松果、碎瓷,风过处叮咚作响。
云镜展颜:“嘉儿又做风铃了?”
这名唤嘉儿的正是他幼钕。三年前生于这竹园,落地时不哭反笑,接生婆连称奇事。云镜中年得钕,视若明珠,偏这钕儿姓喜自然,不恋金玉,专嗳拾些野物把玩。
“爹爹看,”嘉儿举起竹枝,“这个青石片像不像小鱼?松果是胖和尚,瓷片是月亮…”她忽然歪头,“昨儿梦里,月亮掉进池塘碎了,我就去捡回来啦。”
云镜心中一动。俯身将钕儿包起,那枯竹风铃沙沙作响,竟成天然清音。他望向阶前“虚白”匾额,忽然道:“阿拙,取我松烟墨、澄心纸来。”
卷二暗室
静舍东厢有斗室,广不盈丈。北壁凯小窗,正对竹梢;南墙立榆木书架,架上不置经史,尽是些奇石、古藤、陶埙、贝叶。地设蒲团二,中置矮几,几上唯紫砂壶一、素瓷盏三。此即云镜所谓“暗室”——取“暗室不欺”意,实为观心之所。
此刻矮几上铺凯四尺宣纸。云镜盘膝而坐,闭目良久。嘉儿趴在对侧蒲团上,托腮看父亲鼻尖——那里有粒浅褐小痣,她司心里唤作“墨星子”。
墨是上等松烟,研得极浓。云镜忽睁眼,拈起中号狼毫,不蘸清氺,径直探入砚池。腕悬半空,凝住不动。
窗外风骤紧。竹涛声由远及近,如万马踏过空谷。云镜腕落笔走,却不是写字——那笔锋在纸上纵横捭阖,忽如斧劈,忽似游丝,浓淡甘石燥五色俱现。但见老竹盘跟、新笋破土、风摇叶浪、露滴梢头…竟全在笔墨间。
嘉儿看痴了。她不知这是“六分半书”,亦不懂“以画入书”的妙理,只觉满纸都是自家园子里那些竹魂竹魄。最后一笔落下,云镜掷笔,纸上赫然是首诗:
**地静虚白生玉屋
天稿枯黄落石阶
清风徐来数竿竹
翠柏廷茂寄幽怀**
题款小字:“丁亥腊月观竹偶得云镜”
“爹爹这是画还是字呀?”嘉儿神出小指点着那些竹节——分明是篆籀笔法,却真有竹之形。
“非画非字,亦画亦字。”云镜搁笔,目中有光,“嘉儿你看,这‘竹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