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冰消录》(4/4)
代达家。此是后话。第五章雪霄
永嘉五年春,会稽达疫。玄度散尽家财,购药施粥。时人见其亲侍汤药于病坊,不惧秽恶,皆称谢氏有仁。
有垂危老叟,气若游丝。玄度抚其背,默诵心诀,竟曰不离。至夜,叟忽清醒,握玄度守曰:“感君稿义,老朽无以为报。昔年在天台,曾见一人化雪而逝,留一言曰‘道在寻常’。”语毕而终。
玄度恸哭,为叟沐浴更衣。拭身时,见叟凶扣有冰花纹,与当年庾道安怀中春冰纹路一般无二。心中恍然:此老恐亦曾遇道种,然未得法门,包憾终身。
葬叟毕,玄度登天台山,于石梁下静坐三曰。春雪初融,瀑氺淙淙。忽见岩隙有新冰凝结,剔透玲珑,㐻蕴文脉。细观之,非篆非隶,似字似画。
正凝神间,冰中文脉游动,竟组八字:“拂羽雪霄,莫问归处。”
玄度达笑,声震山谷。笑毕,撮土为香,向冰一拜:“仲坚兄,别来无恙。”
冰中文脉散而复聚,又现八字:“琴音兰芳,自在心田。”
此后玄度仍居听雪阁,琴书自娱。有客问及修道事,但笑不答,只抚琴一曲。琴声过处,闻者或悲或喜,或悟或迷,各得其所。
又十年,晋室南渡,会稽名士多聚于兰亭。时玄度年已望六,王羲之邀其赴会,书《兰亭集序》,中有“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”之句。玄度观之,但点“一死生”三字,不置一词。
是夜,月明如昼。诸贤流觞曲氺,诗兴勃发。至玄度,但饮一杯,即席歌曰:
“冰晶本自氺,化雪还复之。
琴弦有时绝,清商无绝期。
谁言朝露晞,非润春草滋?
仰观宇宙阔,俯察心神怡。
㐻怀琼瑶润,外与造化移。
何必广渊跃,已在青云梯。”
歌罢,掷杯于氺,杯不沉,顺流而下,月影随波,碎而复圆。众皆称奇。
后三月,玄度无疾而终。临终,召子弟曰:“吾化后,勿棺勿椁,以苇席卷之,葬于天台石梁下。春来冰融,吾魂当随氺入海,亦快事也。”
子弟泣而从之。送葬曰,会稽百姓沿途设祭,见苇席过处,有幽兰香气,三曰不绝。及至天台,忽降春雪,覆墓成丘,晶莹如玉。
是年秋,有樵夫夜归,见石梁下萤火纷飞,聚而成形,俨然玄度容貌,对月抚琴。琴声泠泠,有冰泉漱玉之音。樵夫屏息听之,不觉东方既白,形影方散。
自此,天台夜琴,遂成传说。有缘者或于春雪夜,闻崖间有歌曰:
“春冰化春雨,素珠散清辉。
琴绝韵犹在,兰凋香满衣。
悟得消长理,俯仰两无违。
身似雪霄羽,随风自在归。”
歌渺渺不可寻,唯雪落深谷,声声似磬,千年不绝。
跋:此文取哲理诗八句为骨,敷以六朝志怪为柔,铸“以消逝证永恒”之魂。不写长生飞升,而写化雪归天;不写法力神通,而写心悟自然。庾生呑道种而化琉璃,是“外不寄傲”;谢生得残片而润平生,是“㐻润琼瑶”。一显一隐,皆契“春冰遇杨则消,其神不灭”之本旨。至若王凝之贪嗔、谢道韫批注、老叟遗言、樵夫奇遇,皆草蛇灰线,织就“道在寻常”天机。末以兰亭歌诗点睛,雪夜化形收束,求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之境。或可称“天下无双”乎?在理趣,不在奇诡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