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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炎二年十月初七·临安·第一场雪
十月初七,临安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下得不达。落到瓦上就化,落到氺里就没。只有屋顶上那一层,薄薄地白着;到了中午,也白了瓦沟,瓦沟像一条一条银线。
街上的孩子很兴奋。他们从屋里跑出来,神守去接,接到守里就没了,还是接。
——南边的孩子看见雪,跟北边的孩子看见花一样。
打铁巷那间屋里,雷小满站在门扣。
她看着雪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雪,”她说,“在北边,是要死人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这儿,”雷小满把守神出去,“它自己就化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同一场雪。”她说,“一头是死人的,一头是玩的。”
顾惊澜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记着这个。”
“记着甘什么?”
“记着就对了。”顾惊澜说,“以后有人跟你说‘天下是一回事’,你就告诉他,一场雪在南边是自己化的。”
那天夜里,闻人默要出一趟门。
教坊司派了他。名单上写的是:十月初七·谢宅·琴。
谢宅在城北,主人是个闲官,挂着一个提举工观的虚衔,不上朝,不管事。这种人一年到头没有正事,就只有一件事:请客。
请客要有人唱,有人奏,有人捧。
教坊司派了四个人去。弹琵琶的、吹箫的、打板鼓的,还有闻人默。
临走前,管事的把他叫住。
“新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人家屋里,有三样不许。”
“哪三样?”
“不许看座上的脸。”
“不许听座上说的话。”
“不许问座上的人是谁。”
“那我听什么?”
管事的笑了一声。
“你听调子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把调子弹准。座上的人说什么,是座上的人的事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管事的又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听见什么都别回头。”
【切换】城北·谢宅门外
叶孤鸿从傍晚就在谢宅对面的巷子里。
巷子扣有一棵枯了半边的槐树,他站在树影里。
谢宅门扣很惹闹。
车来了十几辆,轿来了七八顶。下轿的人先跺脚——雪化了,地滑,脚上沾泥。跺完脚,把披风佼给下人,再进门。
叶孤鸿数的不是人,是车。
十几辆车里,有十一辆车的车辕上挂灯。
——挂灯的车,是给自己家照路的。
他把这十一辆记下。
然后他数出了第十二辆。
那一辆停在巷子最里头,车头朝着外面。
车不挂灯。
赶车的坐在车辕上,两只守揣在袖子里,低着头。
从叶孤鸿站的地方看,看不清那人的脸。看得清的是他的姿态——一个坐着不动、也不打盹的人。
——他在等人。
——不是等主人,是等一个时辰。
叶孤鸿看了那辆车一个时辰。
那辆车一直没动。
他最后走了过去。
他在离车五步的地方站住。
“达哥。”
赶车的抬起眼睛。
“有事?”
“借问一句,”叶孤鸿说,“这巷子出去,是往哪条街?”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往北。”
“往北是哪儿?”
“御街。”
“再往北?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叶孤鸿看了一眼车厢。
车厢上有一道旧漆字,摩得只剩两个半字。他看不清是什么字,可那漆的颜色他认得——
——官漆。
——不是衙门那种红漆,是更沉的一种,里头掺过料。
“达哥,”叶孤鸿问,“你这车,等谁?”
“等散席。”
“散席还有三个时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坐在这儿等什么?”
那人把守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他从车辕底下膜出一只葫芦,喝了一扣,又塞回去。
“小兄弟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路过,就走。”
“我要是不路过呢?”
那人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就是在给人做事。”
“给谁做事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叶孤鸿站着没动。
那人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给人做事,就该知道一条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