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帐目日(1/6)
七皇子府的对帐日,从辰时开始。
晨雾还挂在街角,府门前已经热闹得像一口煮开的大锅。车轮碾过石板,辘辘声一阵接一阵,车夫喊马的声音此起彼落,守门的仆役把袖子挽得齐整,手里捧著名册,忙得连看谁一眼都像在核对帐目。
赵馥灵站在偏门外,看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,从街口驶过来。
她把手指藏在袖中,轻轻捻着袖口的边。这是她等人时的习惯,起先是为了让手有事可做,如今倒成了提醒自己别去数车轮。她方才已经数到第七辆,若接着数下去,等会儿大概连马蹄有几根毛都要记进心里。
丝行的,茶行的,酒坊的,药材铺的,香料行的。每一辆车上,都坐着一个捧帐册的人,穿着最好的衣裳,脸上挂着最小心的笑。
有位掌柜下车时,袍角勾住了车辕。他维持着笑,弯腰解了好一会儿,旁边的仆役伸手要帮,他立刻摆手,仿佛今日最大的帐务危机便是衣角欠了车家一笔人情。
她自己这一身,是天没亮就开始穿的。
翠微替她穿衣时,先把里衣的系带拉正,再替她把裙褶一层一层理好。赵馥灵坐在镜前,从铜镜里看见翠微神情平静,手指却认真得像在清点一库细货。她当时便想,若让翠微替人盘帐,算盘珠子恐怕都要被她排成一列,谁也不敢多跳半颗。
天青色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碧的半臂,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,熏过安息香,贴近了还有一点橙皮的甜。肩上搭一条银泥披帛,风一吹,轻轻往后飘。
发髻是翠微梳的,这一回没用木簪。柳氏借了她一对珍珠耳珰,耳垂凉凉的,一动就晃。赵馥兰又拿来一支银鎏金的蝴蝶钗,往她发髻上一插,板着脸说:“不许弄丢。”
赵馥灵当时摸了摸钗脚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今日若真弄丢了,回去得先向赵馥兰认错,再向蝴蝶认错。后者虽不会追究,前者大约会替蝴蝶追究。
钗头的蝴蝶,翅膀做成能颤动的薄片,一走路,便像活过来。
眼妆是赵馥兰按着她画的,眼角一抹淡淡的桃色晕开,眼尾只拉长一分,别的一概不许添,说是“对帐的眼睛,要清楚”。
赵馥灵对着镜子眨了眨眼,觉得自己从前只用这双眼睛看人,如今倒像被要求连帐页上的小字也得看出脾气。她很想问,若眼睛看得太清楚,帐上那些不清楚的地方会不会自己羞愧,乖乖浮出来。
腰间的香囊照旧,手腕内侧,点了一滴调淡的蔷薇香露。
风从街口灌过来,披帛在她臂边一掠。她抬手压住香囊,指尖碰到温热的衣料,心里那点紧绷稍稍松了些。
“兰姐姐,”她小声说,“紧张吗?”
“不。”
赵馥兰回答得干脆,抱帐册的手臂却又收紧了一点。赵馥灵看着那几道压在册封上的指痕,决定不指出来。今日若把“不紧张”也拿来核帐,姐姐多半会说那是另一笔。
“二十四家。”赵馥兰把帐册抱得更紧,“我们排第二十四。”
“为什么是最后?”
“新来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,可是下巴抬得很高,像要用下巴撑住所有的不安。
赵馥灵望了望府门,心想这下巴今日大约也得算一件随身货物,还得小心别磕着。她转过脸,忍住了没把这句说出口,免得赵馥兰一生气,连她的帐册也抱得更紧。
韩先生站在她们身侧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,手里拿着顾家的大帐,看起来比她们还镇定。
顾泽跟在最后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一路吸气,一路小声数:“龙脑、沉香、酒、酒、茶、药、药、人……”
他数得极专心,走到府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,仿佛怕街上那个“人”字漏在了路边,没跟上来。
“顾泽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数了。”
“我停不下来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他把一整条街的老爷,数成了一个‘人’字。这孩子将来不是大器,就是大祸。”
“你挑一个好听的说法不行吗?”赵馥灵在心里问。
“主人,您想听哪个?”
“大器。”她在心里选。
“那他目前是个器皿,尚未装满。”
赵馥灵笑了一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