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、他回来了(1/4)
春天的雨,是在打烊前下起来的。
午后积在檐角的暖意,被雨丝一点一点收走。街上行人匆匆,有人把袖子拉过手背,有人将竹笠往下压,鞋底踩过积水,发出细碎的啪嗒声。
不大,细细的,一丝一丝斜着落,把西市东头那条老街洗得发亮。观香阁门口的青石阶,被雨水泡出一层薄薄的暗色,像刚上过釉。
檐下挂着的旧木牌被风吹得微微转动,绳结磨过木梁,吱呀一声,又停住。铺子里的灯火映在门边,暖黄一小片,雨一打,便碎成摇晃的光。
赵馥灵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数今天的帐。
她今年十八岁。
这具身体十八岁,眉眼长开了一点,手指比两年前更稳,柜台上那杆小秤,她闭着眼睛也拨得准。
前一个冬天,她的生辰过得极安静,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。倒是心里那个声音记得牢,还曾一本正经地建议她把糖记在嫡小姐帐上。那份建议如今仍在她脑子里搁着,既没运行,也没消失,像一笔谁都不肯认领的旧帐。
柜台一角放着算盘,木珠被她推得整整齐齐。她每拨一下,珠子便发出一声轻响,清脆得像在提醒她,帐目上哪一笔也别想蒙混过关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说,“您的心跳,比平常快一点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算盘上,两颗木珠碰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“我在核对帐。”她在心里回小馥。
“核对什么?”
“今天的流水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翻开的那一页,是二月底的订货单。
流水在第二页。
“翻错了。”她在心里嘀咕,“这是二月底的订货单,流水在后头。”
她把帐册合上,用食指按了按眉心。
“主人,帐册目前看来,并不急着向您招供。”小馥说。
“你是在说我翻错页?”
“我只是陈述页面位置。”小馥停了一下,“若主人希望,我可以把错误称为一次纸张排列上的偶遇。”
她在心里回了句:“这种偶遇最好只来一次。”
“我会替您留意。”小馥说,“虽然我看不见纸张,但我听见您把帐册合上了。”
赵馥兰今天在顾家那边对帐,不在铺子里。翠微去后院收晾干的花,春杏带着两个学徒在后头小院收拾蒸馏器。整间铺子只剩她一个人,守着柜台,守着门,守着一盏快要烧到尾的油灯。
油灯里的灯芯烧得细,火头偶尔缩一下,再慢慢直起来。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,柜台底下的帐匣、桌脚旁的竹篓,都被拖出长长短短的暗影。
她穿着家常的藕色窄袖襦裙,系一条素布围裙,发上一根木簪,一枚小银梳,腰间的香囊压在围裙底下,随着算盘的节奏轻轻晃。
她低头理了理围裙的结,肩背因这一下松了些。手指仍下意识地沿着结边摸了两下,好像将它系好,心也能跟着稳下来。
她不是在等人。
她只是,今天,特别安静。
这话若说给铺子里的人听,十个里有九个会点头,剩下那一个多半是小馥,因为小馥总爱先问一句“安静的定义是什么”。
***
一年半。
说起来,只是一个很短的数字。
可是她把这一年半的日子,一天一天,都过得很清楚。连他走之前的事,也总一起想起。
日子不总是大事。多半是开门、点灯、记帐、收货,再把一张张单子送出去。她有时也会在晨光里站一会儿,等第一缕光越过屋檐,落到柜台边缘,才想起自己原本并不属于这里。
观香阁开张,隔壁兴货行放谣言。顾家合作,六四分成,顾泽从学徒变成识香课最啰嗦的助教。父亲回府,擦了三天刀,第三夜坐在后门石阶上,替她挡了一辆车,此外没多说什么,只在她出门那天,把一枚平安符放在她手心里。苏州一把火,江雪娘至今没有消息;广州的蔡婆重新点起了灯。识香课的学员多了以后,街坊和学员都改了口,不叫她赵掌柜,叫她“掌事”,说她管的早就不只一间铺子。
顾泽做助教以后,最常做的事是把一份简单的讲解说得比香方还长。学员们起初还认真记,后来有人把笔搁下,连茶都喝完了,他仍能
